<p class="ql-block">這哪里是賽馬呢？分明是一場盛大而光怪陸離的人間戲劇。那橢圓形的跑道，不過是這出戲的舞臺背景罷了。真正的主角，是這成千上萬的人，是這空氣里蒸騰著的、近乎實體化的熱情。我站在這片歡騰的海洋里，像一粒誤入的、安靜的沙子。</p> <p class="ql-block">天氣是惻惻的清寒，十四度的風(fēng)，毫無顧忌地鉆進(jìn)人的衣衫。可你瞧那些男男女女，何曾有一絲畏縮的模樣？女孩子們，不，那些仙子與精靈們，竟都穿著薄薄的、搖曳生姿的裙子。絲緞的，薄紗的，印著大朵大朵爛漫的花，或是素凈得一塵不染。她們的頭上，才是真正的競技場。那各式各樣的帽子與頭飾，寬檐的綴著密密的網(wǎng)，羽毛顫巍巍地斜插著，像鳥兒矜貴的尾羽；小巧的貝雷帽旁，別著盛放的玫瑰或詭異的金屬蝶。她們爭的，不是速度，是那一份旁若無人的、嬌艷的風(fēng)致。寒風(fēng)里，她們裸露的臂膀上泛起細(xì)小的顆粒，面頰卻因興奮與某種意志力，透出嫣紅的顏色。這真是一種奇異的、以美麗對抗自然的倔強。</p> <p class="ql-block">午后二時光景，天公到底是不作美，竟淅淅瀝瀝地灑下雨點來。我原以為這繁華的盛景要就此收場，狼狽散去。誰知，那雨絲落入人群，竟像火星落入了油海，“轟”地一下，將那熱情燃得更高了。沒有人去躲，反而有更多的人涌到空地上。強勁的音樂，那低音炮撼動著腳下微濕的草地，也撼動著每一顆心。人們便在這雨里，更加起勁地載歌載舞起來。雨水沾濕了華美的帽檐，順著歡笑的面頰流下，他們也渾不在意。這已不是優(yōu)雅的展示，而是一種生命力的、原始而酣暢的宣泄。雨，非但沒能澆熄這場盛會，反倒像給它淬了一次火，讓它變得更加真實，更加熾烈了。</p> <p class="ql-block">我的目光，終于越過這層層疊疊的人，投向那一片被圍欄圈起的、綠得發(fā)亮的跑道。我是不懂賭馬的，那些復(fù)雜的賠率與下注方式，于我如同天書。然而，當(dāng)一陣潮水般的、愈來愈響的喧嘩從遠(yuǎn)處涌來時，我也不由得被吸引了去。遠(yuǎn)遠(yuǎn)地，只見幾個騎師的身影，穿著鮮艷的綢衣，伏在馬背上，像幾支彩色的箭，劃開綠色的草茵。他們快得看不清，只留下一道流動的、炫目的色斑。人群的歡呼、尖叫、嘆息，匯成一股巨大的聲浪，在馬匹逼近終點的那一剎那，達(dá)到了頂峰。我靜靜地站著，無法體驗到那種押注后的雀躍與失落，心中卻生出另一種感動。我看到的，是人類最古老的激情——對速度的崇拜，對勝負(fù)瞬間那極致緊張的迷戀。</p> <p class="ql-block">熱鬧是他們的。我在這無邊的喧鬧里，感到一種奇異的寧靜。信步走著，目光卻被那無處不在的玫瑰花攫住了。是的，整個賽場，處處都是玫瑰?；▔锸浅善㈤_的，餐桌上水晶瓶里是嬌艷欲滴的，女孩子們的帽檐上、衣裙的印花上，也躲著玫瑰的影子。它們在這微雨的空氣里，沉默地、濃郁地散發(fā)著香氣，與汗味、酒氣、濕草地的土腥氣混合在一起，成為一種復(fù)雜而真實的、生活的味道。這些玫瑰，紅的像血，粉的像霞，在狂歡的背景下，有一種靜默的、近乎悲憫的美。它們見證著這瞬息的繁華，也似乎預(yù)知著不久后的凋零。</p> <p class="ql-block">就在萬眾歡呼，所有的目光與激情都像被磁石吸住，牢牢釘在遠(yuǎn)處那風(fēng)馳電掣的跑道上時，它出現(xiàn)了。不是從天而降，倒像是從哪片被遺忘的草皮里鉆出來似的。這只灰褐色的野鴨子，就這么安安詳詳?shù)兀獠接谀切╋恋钠ばc搖曳的裙擺之間。</p><p class="ql-block">這真是一幅絕妙的諷喻畫。一邊是山呼海嘯，是繃緊的神經(jīng)與押上運命的狂喜或嘆息，是文明社會精心策劃的、極致的亢奮。另一邊，是它——一只水塘里最常見的生靈，低著頭，扁平的喙在草根與或許存在的蟲豸間專注地探尋，步子是不緊不慢的，帶著一種洪荒以來便如此的從容。那些為它駐足的人，也只是片刻的驚詫，旋即又被下一波聲浪卷走，重新將靈魂拋給了跑道上的勝負(fù)。它成了這狂熱洪流中一座孤零零的、卻又堅定不移的島嶼。</p> <p class="ql-block">天色向晚，人潮漸散。滿地狼藉的紙杯與破碎的裝飾，像一場華美夢境醒來后，散落在枕畔的痕跡?？諝饫锬钦趄v的熱力，正被清冷的晚風(fēng)一絲絲抽走。我攏了攏衣襟，登上回去的地鐵。那馬蹄聲、歡呼聲、音樂聲，仿佛還在耳畔嗡嗡作響。我沒有賭馬，沒有下注，自然無法體會那輸贏一線間的狂喜與頓足。但我似乎也得到了一點什么。我來看賽馬，卻看了一場人的盛宴；我來感受寒冷，卻看見了最熾熱的光。那萬千雨中的舞影，那終點線前的嘶吼，那寒風(fēng)中顫動的裙裾與靜默的玫瑰，都已印在我心里，成為一幅關(guān)于生命力的、濃墨重彩的浮世繪。熱鬧是他們的，而這一幅畫，算是我的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