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送教上門,是學校每月一次的常規(guī)行動,對象是在籍卻因身體原因無法到校的殘障學生。每到送教月,學校便組織教師分組前往,常由校長或副校長帶隊。昨日我們前往的是磨石村,距學校約二十公里。副校長說山路難行,開車需一個半小時,勸我別去,但我執(zhí)意想親歷一次。最終,我們由龍校長帶隊,他親自駕車,于上午十一點多出發(fā),駛向那片深藏于群山中的村落。</p> <p class="ql-block">送教,不只是“送知識”,更是“送溫暖”。此行我們攜帶的物資格外豐盛:整套床上用品、冬衣、運動鞋、一套嶄新的課桌椅,還有一個大得幾乎抱不住的絨毛娃娃,外加一大袋零食。后備箱被塞得滿滿當當,仿佛要把整個學校的關(guān)懷都背進大山。每一件物品都承載著沉甸甸的期待,像是一次微小卻堅定的播種。</p> <p class="ql-block">山高谷深,坡陡彎急,車行其間如履薄冰。然而沿途風景壯美,遠山如黛,近處村落星羅棋布,宛如散落人間的燈火。偶有羊群在路邊悠閑吃草,為險途添了幾分生機。正沉醉于這蒼茫畫卷,忽而一聲急剎——前方山體塌方,泥石橫陳,幾位村民正用鐵鍬和鋤頭艱難清理。車已無法通行,我們只能棄車步行。</p> <p class="ql-block">我們四人背起物資,踏著碎石與泥濘,小心翼翼尋找落腳之處,唯恐物品沾污。問同行的班主任:“還有多遠?”她輕聲答:“翻過這座山,再下到半山腰,大概還有幾公里?!痹詾橐粋€半小時可達,如今看來,兩小時也未必夠用。每一步都像在丈量教育的艱難,每一步也都離希望更近一點。</p> <p class="ql-block">山不轉(zhuǎn)路轉(zhuǎn),路不轉(zhuǎn)人轉(zhuǎn)。在不斷繞行與攀爬中,方向早已模糊,只覺頭暈?zāi)垦?。終于,遠遠望見那戶人家——我們此行的目的地。從主路轉(zhuǎn)入一條泥濘小道,左拐右繞,尋著能落腳而不打滑的地方前行。我忽然想:若在這條路上撒些種子,不需施肥,也定能生根發(fā)芽——就像教育,哪怕在最貧瘠的土地,只要有人愿意播種,就有希望破土而出。</p> <p class="ql-block">抵達門口,鞋已裹滿泥漿。即便再小心,也難逃一身狼狽??裳矍暗木跋笞屓顺聊何萸澳嗟貪窕?,屋內(nèi)陳設(shè)簡陋,卻已是我們跋涉數(shù)小時才抵達的終點。這一腳泥,踩的是山路,也踩在了現(xiàn)實的沉重之上。</p> <p class="ql-block">這是一戶六口之家,我們的送教對象排行第五。兩個哥哥和姐姐似已成家,最小的妹妹今年小學畢業(yè),本該升入初中,卻也早早輟學在家。“讀不出,不想讀?!薄@是她們共同的回答。同樣的答案,像一句宿命的咒語,在山里反復(fù)回響,無聲卻沉重。</p> <p class="ql-block">學生穿上我們帶來的新衣和運動鞋,低頭看著那雙閃亮的鞋子,眼神里有歡喜,也有遲疑。我心中卻泛起酸楚:對她而言,或許一雙高筒雨靴遠比這雙鞋更實用。一路上所見,無論男女老少,腳上幾乎都是一雙辨不出顏色的雨靴。并非只因近日下雨,而是此地“天無三日晴”,細雨如常,泥濘成習?!暗責o三尺平,天無三日晴”——這曾是貴州的寫照,如今卻在雷波的大山深處真實上演。</p> <p class="ql-block">返程時想抄近道,卻誤入陡坡,不得不手腳并用,攀爬而上。汗水浸透衣背,狼狽不堪。我的旅游鞋早已泥濘斑斑,腳底酸痛。只帶了一雙鞋的我,今天上身羽絨服,下穿單皮鞋,怎么看怎么不搭。</p> <p class="ql-block">途中偶遇兩位扛著木頭下山的女孩,面容稚嫩,卻已擔起生活重擔。交談得知,她們也是小學畢業(yè)便輟學?!白x不出,就不想讀?!薄质沁@句熟悉的話。這讓我想起我班上那個開學幾天就想退學的女生。無論怎樣勸說,她只重復(fù)一句:“老師,我都懂,就是不想上了?!蹦且豢痰臒o力感,至今仍讓我難以釋懷。問她家中幾口人,她笑著將食指交叉。我試探:“十個?”她點頭?!皫啄袔着俊薄叭桥??!彼判械谄摺N揖挂粫r語塞,仿佛腦子也在這山風中失了運轉(zhuǎn)。</p> <p class="ql-block">這一趟送教,原以為三小時多可返,卻耗去近五小時,一大早的一個饅頭,直到下午四點才吃上第二頓飯。饑餓與疲憊交織,卻抵不過內(nèi)心的震蕩。這里的老師,日日行走于這樣的山路,守護著那些幾乎被遺忘的課堂??剌z保學,不是一句口號,而是一步步走出來的堅持。送教再出發(fā),不只是送進一戶人家,更是向著教育公平的深處,再邁一步。</p><p class="ql-block">控輟保學任重道遠!</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