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一扔鞋,扔出艷陽天</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曾是一名知青,在農村插隊的日子,可謂五味雜陳。和大多數同齡人一樣,經歷過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艱辛后,最大的愿望便是返城,回到熟悉的城市生活??赡菚r的我,滿心都是渺茫與無助,總覺得返城之路遙不可及,曙光難尋。</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這絕望的根源,是家里突如其來的變故。我們下鄉(xiāng)的地點是新地公社,那年2月,天寒地凍。待天氣轉暖,梧州便傳來噩耗:父親被關進了“牛棚”——一個名為“干?!钡母脑靾鏊?,成了被專政的對象。我無從知曉父親獲罪的真正原因,只知道他的遭遇讓全家都陷入了困境,經濟拮據、政治受壓,連周遭的目光都帶著刺骨的冷漠。</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父親曾是梧州電廠的廠長,在廠里威望極高,他的工資足以支撐一家8口的生計。可他一出事,家境便一落千丈。當時我們一家8人分散在五個地方:父親在賀縣干校,母親長期駐留河池,我在蒼梧插隊,大妹在藤縣當知青,家里只剩70多歲的老奶奶帶著年幼的兩個妹妹和弟弟艱難度日。老奶奶靠著給附近紙箱廠糊紙皮補貼家用,微薄的收入根本難以維系開支。她年事已高,扛不住重活,往廠里送糊好的紙皮,便成了年幼弟弟的任務……</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多年后我才弄清,父親出事竟是因梧州頻繁停電。有人寫告狀信,聲稱“牛鬼蛇神掌控了電廠實權”,當時市里的掌權者當即定論“階級敵人掌權”。隨后工作組進駐電廠,70多名解放前就在廠里工作的老職工被逐個審查,幾名核心技術人員被公安扣押,身為廠長的父親,自然難逃被送往干校的命運。</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家里的變故,父母從未對我明說,但我隱約察覺,自己在農村已無出頭之日。招工返城的機會,從來輪不到我這樣的“黑五類”子女。</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沒想到,事情竟迎來了轉機。一天,大隊部派人通知我,讓我某日某時去公社一趟,卻沒說緣由。憑著過往的經驗,我以為又是讓我去公社打球——我球技不錯,在當地算是小有名氣的“球星”,之前這類通知都是為了打球。</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按約定時間趕到指定地點,只見縣武裝部長陪著一位氣度不凡的人坐在那里。部長介紹說這是自治區(qū)來的領導,想向我了解知青情況,可他沒說真話。我一聽不是打球,當即把腳上有點破舊的鞋往墻邊一扔,隨口說道:“早知道是這事,我就不帶鞋出來了?!鳖I導的目光順著鞋子落到我的腳上——我竟是光腳來的。為了愛惜這雙鞋,我光腳走了十幾里山路才到公社。</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領導眼中忽然一亮,問道:“你會打球?技術怎么樣?”我難得謙虛了一回:“不怎么樣,就是特別上癮。”我萬萬沒想到,這一扔鞋的舉動,竟為我扔出了一片艷陽天——南寧某印刷廠要招我當學徒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那位領導囑咐我:“回去等通知,一顆紅心,兩種準備?!边€說,“你回隊里可別再光腳了,我今天沒帶,以后有機會送你一雙?!甭犞@話,我的眼睛瞬間模糊了,淚水差點忍不住掉下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可即便如此,返程回生產隊的路上,我依舊光著腳——那雙鞋,我是真的舍不得穿。又過了些日子,體檢合格后,我終于踏上了前往南寧的路,告別了插隊的歲月,迎來了人生的新起點。</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