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十一月十日，星期一，陰</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在大差市一家金店門口等車時，對面走來一位八十多歲的阿姨，頭發(fā)雪白雪白的，衣著整齊干凈，肩上斜挎著一個棕色皮包。牽著她的是位五十多歲的大姐，也收拾得利落體面。兩人看起來不像母女，應(yīng)該是婆媳倆了。</p><p class="ql-block"> 我站在路邊，看著她們緩緩走來。阿姨絮絮叨叨說個不停，大姐偶爾接一句話，便被阿姨指責(zé)“頂嘴”。大姐無奈地說道：“我不說話，你說我嫌棄你；我一說話，你又說我頂嘴，我可真難啊?！卑⒁桃宦犨@話，生氣地就要甩開大姐的手獨(dú)自往前走，大姐連忙緊緊攥住，勸道：“好我的媽呢，咱好好走一會兒，可不敢跑丟了，不然我們又得到處找你。”阿姨嘟囔著：“丟了才好呢，就不用麻煩你們了?！?lt;/p><p class="ql-block"> “媽，你到底糊涂沒糊涂？”大姐哭笑不得，“說話倒清楚的很?！薄皼]糊涂！怎會糊涂呢？真要是糊涂了，你早把我家的東西，都搬到你娘家去了！”阿姨一邊說，一邊使勁從大姐手里掙脫著。</p> <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兩人走到金店門口時，阿姨突然要進(jìn)去。大姐連忙勸道：“媽啊，你要干啥去？”</p><p class="ql-block"> “進(jìn)去看看啊?！?lt;/p><p class="ql-block"> “這里邊是賣黃金的，咱不買，就不看了。”</p><p class="ql-block"> “看了就買?！?lt;/p><p class="ql-block"> “現(xiàn)在的黃金貴得很，一千多一克呢，咱買不起，不看了。”</p><p class="ql-block"> “咱咋就買不起了？咱家存款多著呢，咋就買不起了？”阿姨好像突然想到了身上背的皮包，拍了拍說，“這里面裝的，全是一百元的大票子，還能買不起。”</p><p class="ql-block"> “一條項(xiàng)鏈就得兩萬多，你包里能有這么多錢嗎？”</p><p class="ql-block"> “項(xiàng)鏈?zhǔn)歉缮队玫?？?lt;/p><p class="ql-block"> “給脖子上戴的呀?！?lt;/p><p class="ql-block"> “給脖子上戴的？那不就勒死了嗎？”</p><p class="ql-block"> 大姐在后面無奈地笑著：“我的媽啊，能用黃金項(xiàng)鏈勒死，那得是多幸福的事啊?！?lt;/p><p class="ql-block"> 阿姨一聽項(xiàng)鏈能“勒死人”，立馬拉著大姐轉(zhuǎn)身就走，嘴里還念叨著：“幸福個屁，都死了還幸福?！?lt;/p><p class="ql-block"> 看著她們婆媳倆遠(yuǎn)去的背影，我心里滿是羨慕。阿姨雖患上了老年癡呆，卻有這么孝順的兒媳耐心照顧、悉心陪伴。我默默地為阿姨送去祝福，愿她能一直這樣被呵護(hù)著，幸福下去。</p> <p class="ql-block"> 等了許久不見車來，我焦急地來回踱步，看著街上形形色色的行人，各自奔忙，來去匆匆。其中有兩位四十多歲的男士，衣著樸素，肩上各扛著一大包沉甸甸的工具，卻絲毫不影響他們聊天的興致。個子稍高的一位望著金店門頭電子屏上的金價，感嘆道：“這狗日的金子，都一千多一克了！早知道前兩年咬咬牙買二斤存著，到現(xiàn)在都能賺七八十萬了。”</p><p class="ql-block"> 另一位打趣道：“就你？還買二斤黃金？前年三百元一克，二斤就得三十萬，你有嗎？”他瞥了眼同伴一眼，繼續(xù)挖苦道：“還咬咬牙，就算你把牙根咬斷，也拿不出三萬來。”</p><p class="ql-block"> “沒錢不會貸款？”</p><p class="ql-block"> “國家貸給你，你拿啥抵押？”</p><p class="ql-block"> “就我這一身肉，少說也有一百五十斤！”</p><p class="ql-block"> “你的肉，還不如豬肉值錢。”</p><p class="ql-block">兩人說笑著往前走，矮些的突然開口：“那你把前年借我的兩千塊還了吧?！?lt;/p><p class="ql-block"> “借你的錢我沒買成黃金，沒賺到錢，拿啥還？”</p><p class="ql-block"> “我借你錢是給你湊到杭州打工的路費(fèi)，你當(dāng)時說賺了就還的?！?lt;/p><p class="ql-block"> “那沒賺到錢，自然沒法還了?！?lt;/p><p class="ql-block"> “唉，把你個二流子，整天就知道耍嘴皮子，心思一點(diǎn)都沒用到正經(jīng)事上?！?lt;/p><p class="ql-block"> “別嘟嘟了，有錢了就還你?！?lt;/p><p class="ql-block"> “行，行，行，我等著你把錢賺下了再還?！?lt;/p><p class="ql-block"> 他們的笑聲漸漸遠(yuǎn)去，金店電子屏上的金價依舊醒目，初冬的風(fēng)刮在臉上，已有了涼意。</p> <p class="ql-block"> 公交車終于慢悠悠駛來，我抬腳上車，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的街景緩緩向后退去，剛才婆媳倆的拌嘴、兩位打工大哥的調(diào)侃，像電影片段似的在腦海里轉(zhuǎn)來轉(zhuǎn)去。</p><p class="ql-block"> 原來，生活并不是精心編撰的完美劇本，而是隨時散落在街邊的這些零碎片段：是親人相伴的溫暖，是打工人之間的打趣，是扛在每個趕路人肩上的酸甜苦辣。</p> <p class="ql-block">孫亞玲，陜西西安人。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陜西省散文學(xué)會副會長。在《文藝報》《作家文摘》《中國文化報》《中國旅游報》《陜西日報》《內(nèi)蒙日報》《延河》《北方文學(xué)》等報刊發(fā)表作品百余萬字。獲冰心散文獎、絲路散文獎、人社柳青文學(xué)獎、中國地質(zhì)文學(xué)獎等獎項(xiàng)30余次。出版有散文集《枕著秦嶺入眠》《太白煙霧》《一輪明月映秦嶺》。長篇小說《回家》。主編《藍(lán)田青年美文選》《文心雕鱗》《文匯書系·散文卷》散文集，《作家搖籃》雜志。</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