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車子在逶迤的山嶺間顛簸，窗外的景致，像一幅徐徐展開的陳年卷軸。進了溝，才知這“良泉”二字的妙處，路旁蜿蜒著一條小溪，清澈而潺潺，隨著曲曲彎彎的道路一直向山溝里延伸，山洼里前后左右都是嶺嶺坡坡，實在是一個清秀且遠離喧囂的好地方。而就在這滿溝的清寂里，那一抹抹、一簇簇、一團團的紅色，便猛地撞進眼里來，讓人心下一熱。那便是柿子了。</p> <p class="ql-block"> 這良泉溝的柿樹，生得最有風(fēng)骨，不像別處田邊地頭那般規(guī)整，它們長在崖畔上，生在石隙里，姿態(tài)是頂隨意的，也是頂倔強的。有的老干虬枝，像墨筆在藍紙上勾勒出的鐵劃銀鉤，枝頭卻擎著千百盞紅艷艷的小燈籠，莊嚴(yán)而又熱烈；有的又高又直，將一樹的果實舉到澄澈的秋空里去，像要遞給飛過的鳥雀兒嘗一嘗。山溝秋日的陽光又是吝嗇的，但一照到這些“山里紅”上，卻仿佛耗盡了全部的熱忱與光華，將它們打磨成一片片半透明的瑪瑙，溫潤地亮著；又像無數(shù)盞小小的燈籠，在漸次蕭瑟的山野間，安靜地、執(zhí)拗地點燃一團團暖意。那紅色也并非一律，有熟透了的，是沉甸甸的絳紅，仿佛釀著蜜，快要從薄薄的皮里溢出來；有還帶些青黃的，邊緣卻已暈開了胭脂色，像羞澀的村姑的臉龐。風(fēng)過處，它們微微頷首，那沉靜的紅色便在枝頭輕輕漾開，漾得人的心也跟著軟了，顫了。</p> <p class="ql-block"> 友人笑著遞過一根長長的竹叉桿。這工具頗有些機關(guān)，頂端巧妙地劈開一道小口。看準(zhǔn)了高枝上那枚最豐腴的，將叉口卡住細枝，手腕暗暗使上一股擰勁，聽得極清脆又極細微的“咔”一聲，像是秋日私語，那滿載著陽光與風(fēng)霜的“山里紅”，便脫離了母體，順著桿子，穩(wěn)穩(wěn)地落入我早已備好的掌心。這活兒講究的是個巧勁，硬扯是不行的，枝椏斷了，柿子摔成一灘爛泥，便可惜了。我學(xué)著他的樣子，仰著頭，脖頸酸了也不覺，只全神貫注于那桿梢的一點。叉住，擰轉(zhuǎn)，聽得極細微的“咔”一聲，心便也跟著一緊，隨即是穩(wěn)穩(wěn)的歡喜。它帶著蒂，圓滿無缺，觸手是涼沁沁、光滑滑的，像一塊有了生命與溫度的玉。這小心翼翼的承接，仿佛接住了一整季的秋天，接住了一段被陽光曬得暖透的時光。</p> <p class="ql-block"> 這情景，一下子便將我拉回到遙遠的童年。那時在老家，這樣的深秋，便是我們這幫野孩子的節(jié)日。瞅著誰家樹上的柿子紅了，便像猴子似的攀上去，騎在樹杈上，專揀那最軟最紅的，在衣裳上胡亂一擦，指甲掐開一個小口，湊上嘴去一吸——嗬！那股子冰冽的甜，霎時便從舌尖一直滑到心底，能把整個秋天都融化掉。嘴唇上，臉蛋上，都沾著黏稠的汁液，引得蜜蜂嗡嗡地圍著轉(zhuǎn)。那時的快樂，是純粹的，是帶著野氣的，是掛在枝頭、可以親手摘取的。</p> <p class="ql-block"> 如今的攀援與采摘，心境自是不同。少了幾分掠奪的急切，多了幾分品味與珍惜。這擰下的，不單是果實，更是一段凝固的時光，一份沉甸甸的秋意，是一種與自然和解的儀式。我們在樹下，一面仰頭尋覓，一面在枯黃的草叢里，做另一種發(fā)現(xiàn)。野小蒜是頂多的，一叢叢，碧瑩瑩的細葉像劍，底下藏著白玉般的小蒜頭，帶著一股辛烈而親切的香氣。還有蒲公英、薺菜，都肥大鮮嫩得很，是山野慷慨的額外饋贈。紙箱子漸漸地滿了，紅的、綠的、白的，錯落著，豐富著，像一幅堆放著的靜物畫，充滿了質(zhì)感與寧靜。</p> <p class="ql-block"> 歸去時，我們滿載這沉甸甸的秋色。大部分的柿子，要仔細地安放在鋪了報紙的陽臺地板上，讓它們在幽暗而沉寂的一角，完成一場緩慢而神奇的蛻變。那澀味會悄然隱退，糖分在內(nèi)部悄悄地凝聚、轉(zhuǎn)化，直到通體變得軟糯，成為冬日里最甜潤的“紅柿”。待到北風(fēng)號叫，雪花撲窗，一家人圍爐而坐，剝開那薄如蟬翼的皮，吸一口冰甜的瓤肉，窗外再深的嚴(yán)寒，也似乎被這口甜軟所融化了。那些來不及吃已經(jīng)紅過頭的，或者有些發(fā)酸的，剃去柿蒂，就會投入闊口的玻璃罐里，注滿清冽的泉水，擰上蓋子，任其靜靜地發(fā)酵。那便是釀柿子醋了。這是一個更需耐心的、與時間達成的契約。來年春天啟封，一股清冽的、帶著果香的酸味便會撲鼻而來，拌一盤蘿卜絲，或是調(diào)一碗酸湯面，那滋味，是市面上的醋萬萬比不上的。那是歲月的味道，醇厚而綿長。</p> <p class="ql-block"> 車子緩緩駛出山溝。我忍不住回頭，暮色如紗，正從山坳間緩緩升起。那滿山遍野的“山里紅”，在沉沉的暮靄里，愈發(fā)像一簇簇不肯熄滅的火焰，又像故鄉(xiāng)深情的、凝望的眼睛。它們不言不語，卻仿佛說盡了一切。這“山里紅”，是刻在骨子里的鄉(xiāng)愁，是童年永不褪色的記憶，也是如今這紛擾世事中，一份實實在在、可以捧在手心里的慰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