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三十年前,學(xué)長鄭建華自完成上海絹紡織廠志書編寫后,利用業(yè)余時間撰寫了小說《經(jīng)緯春秋》,重點講述了上海某原日資絲織廠演變過程中的歷史故事。整部小說共20多萬字,根據(jù)時段分為三部六十七章,第一部寫抗戰(zhàn)勝利后中國人接收到迎接解放時期,第二部寫解放后恢復(fù)生產(chǎn)時期,第三部寫歷次政治運動中的失誤和折騰。下面,是該小說的第三部第五十二、第五十三章,希望能得到大家的喜歡。</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第 三 部</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20px;">五十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盧先榮是個組織觀念極強(qiáng)的人,在幾十年的政治生涯中,他養(yǎng)成了一種習(xí)慣,每當(dāng)自己的認(rèn)識與上級的指示精神不一致的時候,他首先檢查自己,從家庭出身到立場觀點,隨后就毫不猶豫地否定自己,讓自己從言行到認(rèn)識完全統(tǒng)一到上級的指示精神之下。這種思維方式使盧先榮逐漸湮滅了人的思考本能而退化為上級指示的訓(xùn)服工具。</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在他與閻國光共事的那段不長的日子里,他也確實為閻國光的熱情與魄力所感動,但更多的是為閻國光擔(dān)心,其中也夾雜著一種失落,因為在職工的心目之中,自己砝碼的重量是無法與閻國光相比的。對于閻國光的被打倒,他有點不平,但他只能也只敢把這種情緒埋在心靈深處,憑他的直覺,他能夠判別出閻國光不是個壞人,但既然上級決定要打倒閻國光,他沒理由反對,只能從家庭出身、立場觀點等各方面對自己再作一次檢查,使之再一次與上級的指示精神保持一致。他沒有為閻國光叫屈,他不想,也不敢,但他也沒有落井下石,去主動組織對閻國光的批判,也許僅在這一點上,他的良知還不至于完全泯滅。</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閻國光被撤職后,上級把廠長的擔(dān)子交給了盧先榮,這又使盧先榮感到進(jìn)退維谷:成了大權(quán)在握的黨政一把手,這至少在上級領(lǐng)導(dǎo)的眼里,盧先榮還是個受信用的人,憑這一點,就可以使盧先榮放心好一陣子,他對此感到滿足,但當(dāng)上海絲廠的廠長,這不是一種榮譽(yù),而是一個實職,要確確實實把這個工廠的生產(chǎn)組織起來,這并不是靠做幾個報告,發(fā)幾個號召就可以解決的,這又使盧先榮這個吃慣了運動飯的專職政工干部感到力不從心。但好在有上級指導(dǎo),每一項決策都有會有具體的指導(dǎo),都有會有人手把手地教,只要當(dāng)好馴服工具,就能無往而不勝。</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但命運對盧先榮并不公平,當(dāng)盧先榮成為上海絲廠的黨政一把手之后,這個工廠乃至整個社會都出現(xiàn)了誰都看不懂的運行方式。</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1958年是炙熱的,經(jīng)過1957年的反右之后,上級指示的權(quán)威性空前地提高了,政令的暢通程度超過了以往任何時候,上級的指示精神成了唯一正確的、必須不折不扣照辦的東西,甚至有人在上級指示下達(dá)之前,就專門在揣摩上級的意圖上花力氣了。在這個年頭,人們的每一個細(xì)胞都被充分調(diào)動起來了,“跑步進(jìn)入共產(chǎn)主義”的標(biāo)語滿街都是,上海絲廠的每一個職工同全國人民一樣,熱切地期待著這個無比美好的明天的提前到來,人們沒有想,也不敢想,這到底能否成為事實。</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在這個特殊的年代里,上級也會布置一些特殊的任務(wù),使工廠不得不按脫出常規(guī)的方式進(jìn)行運轉(zhuǎn)。</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當(dāng)年的宣傳畫</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這次盧先榮接回來的任務(wù),竟是讓上海絲廠在二十天內(nèi)煉出一百噸鋼 !這個任務(wù)使一向奉上級指示為圣明的盧先榮也詫異了好一陣子,但他很快就從檢查自己中轉(zhuǎn)過彎來了,從家庭出身到思想認(rèn)識,一陣自我反省之后,他就很快跟上形勢了。再說全民大煉鋼鐵已經(jīng)形成 了風(fēng)氣,連里弄托兒所都砌起小高爐加入大煉鋼鐵的行列了,那個有幾千人的上海絲廠要承擔(dān)煉鋼任務(wù)反而倒成了天經(jīng)地義的事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盧先榮在辦公室里坐下,閉上眼睛整理了一下被攪得亂七八糟的思路,隨后拿出一本六十四開的小號工作手冊,開始起草他的動員報告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盧先榮向來有動筆的習(xí)慣,照稿子讀報告,這充分發(fā)揮了他文化高的優(yōu)勢,又掩蓋了他不善講話的弱點,不過,真正使他一刻也離不開稿子的,是在1957年后,他眼睜睜地看著閻國光被打入另冊,他不能不更加謹(jǐn)小慎微了,像閻國光那么個赤貧階級出身的人也會有如此的遭遇,更不要說自己了,哪一天同家庭出身、階級立場一掛鉤,頭上的辮子要比閻國光多得多,也就是從那個時候起,盧先榮養(yǎng)成了保存所有講稿的習(xí)慣,從此,他不但講話必有稿,而且講稿必保存,他習(xí)慣用六十四開的工作手冊,像小人書一樣一連寫上幾十張,從開頭的“同志們”到最后的口號,一字不漏地寫在紙上,報告做完后,他將這幾十張紙從工作手冊上裁下來,糊上封面,寫上某年某月某日在某地的講話,隨后放入文件櫥。盧先榮這樣做并不是為了哪一天他成了大人物以后要出版《盧先榮全集》,而是預(yù)備著哪一天遇上什么政治運動時,可以有據(jù)可查,不至于糊里糊涂地被打入另冊。</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他翻開記滿了上級指示的筆記本,逐字逐句地抄入了小號工作手冊,不管是理解的,還是不理解的,湊在一起形成了一篇還像個樣子的動員報告。</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窗外的織機(jī)聲還在有節(jié)奏地響著,東方已經(jīng)露出了淡淡的白色。盧先榮揉揉紅腫眼睛,他又是一宵未睡。</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上海絲廠建起小高爐大煉鋼鐵</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20px;">五十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盡管聽盧先榮的報告不是一種享受,呆板,平淡,沒有激情,這同聽閻國光的報告有完全不同的感受,但因為內(nèi)容很重要,人們還是耐著性子將它聽完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紡織廠要煉鋼,這是人們連想也不敢想的事,但又不得不去做,因為這是上級規(guī)定的,再則全市乃至全國都在為煉鋼而忙碌著,連弄堂里都砌起了小高爐,鐵錘敲得震天響,“人有多大膽,地有多大產(chǎn)”的標(biāo)語從農(nóng)村走進(jìn)了城市,“一天等于二十年”成了最時髦的口號,在這樣狂熱的氛圍下,逼得善良的人們也相信這樣一個事實:中國已經(jīng)到了“跑步進(jìn)入共產(chǎn)主義”的最后沖剌時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在盧先榮的動員以后,上海絲廠從干部到工人都迅速行動起來了,人們的積極性大大地超過了盧先榮的預(yù)料,李秀玲提議要每一個車間建造一座小高爐,這個動議是最具有革命性的,被譽(yù)為“工人階級的聲音”,很快就為人們所接受了,于是廠里先后豎起了五座小高爐。起先,建造小高爐還經(jīng)過一番選址,選在遠(yuǎn)離生產(chǎn)區(qū)域的角落里,人們似乎還殘留那么一點冷靜,因為高爐里的火會點燃易燃的絲綿,后來,人們居然連這個禁區(qū)也打破了,索性把小高爐砌在廠門口的中央大道上。</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整個上海絲廠沸騰了,人們像著了魔一樣,全身心地投入了大煉鋼鐵的運動,早班工人下班后,到小高爐前忙到深夜,中班工人則從深夜接下干到天亮,然后又有夜班工人趕來接班,幾乎每個人都要連續(xù)工作十六小時以上。</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掄鐵錘的、拉風(fēng)箱的、加爐料的、找鐵塊的,還有更多的是晃來晃去,連自己也說不清是干什么的,反正整天整夜在廠里,誰也沒有歇著,誰也不能歇著。</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郭振禹從蘇州河里撈出舊齒輪</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蘇州河邊上圍了一大群人。這里本來是上海絲廠的原料碼頭,自從原料改用汽車運輸以后,這里已經(jīng)不常用了,除了間或有只煤船??恳酝?,一直是空著的。五座高爐點火以后,煉鋼的原料成了大問題,煤還能從生產(chǎn)用煤中拉了用,鐵就沒有地方來了,于是人們便兵分幾路尋找廢鐵。</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圍在河邊的就是張土根帶領(lǐng)著的一批人,剛才一位退休工人來廠洗澡,被這熱火朝天的煉鋼場面所感動,特地趕到工會辦公室,獻(xiàn)了一條計,說是日本人統(tǒng)治時期,在這碼頭上運過機(jī)器,工人們趁日本人不看見,有意把零件扔進(jìn)水中,水里有不少鐵呢,這條計無疑是給火上加了一把鹽,使工人們大干的熱情更旺了,張土根當(dāng)即領(lǐng)著工人們來到了碼頭邊。</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郭振禹也跟著來了。他在反右中被打入了另冊,下放到車間當(dāng)機(jī)修工,雖說是“敵我矛盾作人民內(nèi)部矛盾處理”,但性質(zhì)還是屬于敵我矛盾,好在秀英她們還在暗中照應(yīng)著他,日子也還過得去?,F(xiàn)在工人們都沒日沒夜地大煉鋼鐵,他這個戴著右派帽子的人當(dāng)然不敢懈怠,他要在這個當(dāng)口上立個功,也許還能早點摘掉那頂該死的帽子。</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張土根找了根竹竿往水中戳了一下,從手感上覺得水底下的確有點與石頭不同的東西,郭振禹搶過竹竿探了一下,水還不足一人深,他邊脫衣服邊說:“我學(xué)過游泳,讓我下去摸?!睕]等張土根阻攔,他已經(jīng)跳入了河水中。郭振禹站在齊胸深的河水中,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一個猛子扎了下去,人們屏著呼吸注視著水面,當(dāng)郭振禹舉著一個生銹的齒輪伸出頭來的時候,人們竟高興得歡呼起來,完全忘記了郭振禹的政治身份,郭振禹又一次感受到了當(dāng)英雄的滋味。</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這兒有鐵?!痹趶埻粮膸ьI(lǐng)下,工人們一個個都跳進(jìn)了蘇州河,在冰冷的河水中摸索著,盡管收獲不大,但終究還是找到了一點可以用來煉鋼的原料。</span></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20px;">轉(zhuǎn)發(fā)于2025年11月14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文中圖片分別引自網(wǎng)絡(luò)或由AI生成</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