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1 style="text-align: center;">大腳姐</h1><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br></div>大腳姐是我們農場附近的老梁莊人,老梁莊姓梁是大姓,她夫家是姓梁,她本人姓甚么叫什么,想來真是慚愧,我不知道,母親在世時,我竟然沒仔細問。這里的習俗一般稱呼已婚女性還是沒有什么變化的,還是用夫家姓來稱呼某女性。如她本人姓“張”,夫家姓“梁”,平輩歲數小的就稱呼她為“梁大嫂”,晚輩就稱她為“梁大娘”,再晚一輩的,就是“梁大奶”什么的了。但是,奇怪的是大家不管大人還是小孩子都叫她“大腳姐”,可能是因為她腳大吧。<br>第一次看到大腳姐時,是在我母親的老家里。她是母親的教友。<br>她面色黃,瘦得很,頭發(fā)稀疏且花白,不太長,很隨意地在腦后挽扎了個小拖把;上衣褲子鞋子都一個顏色:藏青色,很舊。個子比一般婦女較高些,但是,已經佝僂了許多。當我聽母親說她才六十來歲的人呢。我很吃驚:什么,才六十來歲?我有點不敢相信這個老態(tài)龍鐘的六十來歲的人,看上去像秋霜后的紫色茄子,蔫縐巴巴的,沒有一絲的光澤。哪里像我在手機網絡上滿屏的城里的六十歲大媽們,她們有的成群結隊游山玩水,花枝招展,眼戴大墨鏡,肩披大圍巾或大紗巾,有時貝雷帽,大風衣也是不可或缺的標配的,為了擺拍特效,爬樹摘花,手攀腳踏,無所不至,確是女中豪杰;如果是逛商場下館子,那必是身手敏捷,沖鋒陷陣,眼尖手快,前者呼后者應,吶喊嘶叫,不愧巾幗英雄;有的留守廣場,舞姿嬌媚,吸睛萬千,舞曲高亢,響徹云霄,真乃鏗鏘玫瑰!<br>母親和她的相識緣于都信仰基督教。從九十年代初,我們這里農村的中老年人中,身體不好的,精神有問題的,有很多不去醫(yī)院看病,主要還是因為貧窮,舍不得花太多的錢吧,其實也沒有那么多閑錢花在大病上;有的去看了,如果得的是死?。ㄈ绨┌Y)或慢性病什么的,那就是花錢無底洞了,怎么辦呢?不治了是他們絕大多數人的最終選擇:過一天算一天。在他們的精神世界里,神能創(chuàng)造萬物,當然也能治好他們的病了吧,當村莊里有天主教或基督教的聚會點(也就是租用或購買兩三間閑置的房屋,加以粉刷簡易裝修,貼上萬能上帝,圣母耶)時,這個百病纏身的群體就會慕名云集了。這個聚會點的頭子(據說要得到附近市里正式教堂里的神甫的“任命”)都是有一定天賦異稟的能人:既能為身上有“魔鬼”的人驅除“魔鬼”,又能為身上有大病的人緩解病痛,甚至于能“治”到病愈。這些可憐的人不是求助于這個教,就是求助于那個教的。所以辦在農村的各個教會點上的“信徒”都不少。為了爭取到更多的“信徒”成員,各個教會點的頭子都弄得不惜互相攻訐,都稱自己的教才是“正”教,其它的都是“邪”教。到最后連各個教會點的信徒都互相瞧不起而甚至相互怒目以視了。<br>他們每周在周末都會集會。按照基督教上的來說,叫禮拜天,要做“禮拜”禱告的,我們這地方叫“唱耶穌”,咿咿呀呀的,很熱鬧。正宗的禱告贊美歌本我看過,是有樂譜的,但是,因為都沒有識得樂譜的人,最后往往是“洋為中用”,用我們自己的流行歌曲的調來唱這些贊美歌神的詩了。什么流行的歌就能聽到什么調子的,這些教友學起來還真是快,時間不長人人都會哼唱了,我真心佩服這些“頭子”的聰明。<br>我對他們這些人,這樣的做法很不以為然。心里總是無奈地想:多無知,多愚昧,多可笑啊。<br>母親晚年信基督教了,她不是因為身體不好等諸因素參加信教的隊伍,相反,她很康健,她不識字,但是她和頂級的科學家如愛因斯坦等科學巨擘一樣,相信人世社會之外有一個萬能的公平公正而又慈愛的神的存在,她很虔誠。她不識字,讓晚輩教她讀禱告文。偶爾也讓父親教她認字,由于父親是小學畢業(yè),在這群以老年人為主力軍的信徒當中,也算是“知識分子”了,開始是有人請他教教字,再后來,請他講講書上看來的有關《圣經》上的小故事,再后來父親在他們再三誠懇的邀請下也加入了他們的隊伍,還成為他們當中專職講圣經的“領導人”了。他們集資租下一戶張姓人家不住的老屋(兩間堂屋,三間西廂房)做聚會點,并讓父母親住三間西廂房,負責管理教會點。我們就把父母住的這地方叫老家了。<br>我一到星期天,沒有特殊事,就會去老家看望父母,很多時候買點菜,一家四口都去,我和愛人春明幫忙于念經的父母收拾洗涮鍋屋里的碗筷灶臺,然后弄中飯一起吃。<br>那天是禮拜天,教徒們剛聚會時間不長天下起了大雨。等到禱告結束后,母親就挽留家還很遠的大腳姐,她不答應,母親再三挽留,最后我也勸她留下。終于,她在我們的盛情下留下來吃中飯。<br>她和母親一樣,是個很虔誠的教徒,吃飯前,還要先來個邊禱告邊用手指畫“十”字,嘴里念念有詞,最后一句一定是:感謝神,阿門。她吃飯很拘謹,也不怎么夾菜,我們要多次請她夾菜才來一筷子。<br>后來有一次我和母親閑聊天,偶然間談起大腳姐的事,母親說,她真是一個不幸的人。娘家很窮,她沒讀過書,早早地就出嫁到老梁莊。年輕時的她,個子高,健壯,能苦,是一個干活的好勞力,體力活一般男子漢都不如她。她的丈夫體弱多病,她就是家里的頂梁柱。 五十時她的丈夫去終于去世了,她本人身體也終于垮了,有糖尿病,高血壓等慢性病,也基本上失去了體力勞動的能力,生活很是艱難。她有兩個女兒,大女兒去浙江打工后認識了四川來的打工仔,然后他們成家了,為了多掙錢,幾年也不回來一次。二女兒也出去打工,在豪華的星級酒店工作,一年后竟然從此杳無音訊。有人傳說是被人弄死了。她也無能為力去查明這其中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事。她現在是孑然一身地活著。也沒錢去醫(yī)院看病治療,把所有的希望寄托給萬能的神了。聽母親說她禱告祈求最多的是大女兒一家小日子幸福美滿,二女兒能平安健康地活著……<br>她待人真誠,是個好人啊。母親說著,最后還嘆了一口氣,唉。<br>可能是母親偶爾挽留她吃飯并有時照顧她一點的原因吧,她與母親很是親近。連見到我們也很親。<br>有一次,我剛到母親那兒,母親就拿給我一個用高粱秸桿(我們這兒叫蘆亭子)做的蓋簾。她說這是大腳姐特意為我們做的。一個大點的是給父母親用的,一個小點的給我家用的。我心里一愣,心想,對她素昧平生的,竟然還想著送給我這個精巧的東西。<br>看著這兩個做工精致的蓋簾,那上面排列整齊的細密的針腳,真讓我不敢相信是出自一個粗手大腳眼已老花的老年婦人之手。<br>唉,我嘆了一口氣,眼前浮現出她已超乎她年齡的顯得老態(tài)而有些佝僂的身影。<br>又過了一段時間,母親又遞給我一雙小巧而精致的帶老虎頭的紅絨棉鞋,對我說是大腳姐做的,給我女兒的。<br>這,這怎么是好呢?我感到惶恐不安,這小小禮物仿佛有千斤之重!<br>我不由地想起前一段時間的一個禮拜天,教徒們“咿咿呀呀”結束后,她逗玩我女兒的情景,夸女兒聰明可愛,最后問女兒多大了,并吃力地蹲下來,把女兒的小腳托起來放在手上說這小腳多可愛啊。最后,看著我的女兒對我說,她那從未見面的外孫女也應該和我女兒差不多大了吧,唉。臉上洋溢著的笑意又被一聲長嘆所籠罩著……<br>我想給點錢讓母親轉給她。母親拒絕地說,她不會接受的,這個人情還是我來慢慢想辦法吧,唉,她這個人啊,對人真的太實在,真心真意的。母親像在對我說又像在自言自語。<br>大腳姐的信仰很是虔誠,不管刮風下雨,到聚會時間就會來。我也經常看到他們在虔誠地“唱耶穌”(唱禱告文)的情景,當時還覺得他們很好笑,現在想想,感到心酸:他們都有一顆虔誠的心對上帝,可是上帝并沒有垂憐他們而讓他們健康快樂地生活,而讓他們生活在夢幻中,寄托于天堂。他們都有一顆真誠的心對人世,可是,世人也沒有給他們多少援助的手而讓他們幸福快樂地生活。<br>母親去世時,她顫顫巍巍地來了,跪在母親靈位前哭得很是傷心,一邊哭一邊像是自言自語又像對我們訴說,再也沒有可以說說話的人了,再也沒有人知冷知熱的人了……讓我們也越發(fā)難過。我去攙扶幾次才起來。<br>母親走后,我就再也沒見到過大腳姐,后來偶然間不知聽誰聊天時說大腳姐去世了……當時,我聽到后,表面上“哦”了一聲而已,但心里著實陡然一顫!她真的離開這個世界了?她真的去了另一個世界了?我的心都顫了一下,我的靈魂都感到愧怍!<br>愿她在天堂里能找到我的父母親,與父母親在天堂里都得到上帝的垂愛,過上幸??鞓返纳?!<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