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我寫過彩禮(一)與彩禮(二),曾在《三只眼》公眾號發(fā)表過,且早已被歲月化為齏粉,甚至沒揚起一地丁點兒塵。彩禮(三)大概也是這樣的命運,但它面臨的狀況似乎和以前又不大一樣了,反芻到仿佛踏入母系社會的感覺。</p><p class="ql-block">鳳凰原不大,卻能養(yǎng)活了兩萬來人口。早先,鳳凰原全是旱地,土地貧瘠,屬聞喜管轄,后劃分到絳縣,成為絳縣的“糧倉”。人民公社那會鳳凰原混得最慘的時候每人僅僅能分得20斤的小麥作為一年的口糧,卻要繳納每人150斤的小麥作為公糧,窮的很卻思想覺悟高得很,哪怕瘦骨嶙峋,也要搞好社會主義建設(shè),并時刻準備為邁進共產(chǎn)主義而獻身。即便這樣,原下的姑娘也是十萬個不愿意嫁到這里來。不僅如此,原下人還給鳳凰原起了一個不屑一顧的名字———旱原疙瘩!除了紅薯和粉條,啥“秋”也沒有!</p><p class="ql-block">我對達爾文的《進化論》頗有微詞。適者生存,不適者進化。優(yōu)勝劣汰的結(jié)果就是躺平,接受平庸;劣勝優(yōu)汰才是進化的意義所在,不然不會有那么多的革新、顛覆或洗牌。羊一旦成為狼的口糧,羊便越加提高了自己的警惕性與奔跑的速度。又譬如:大猩猩和森林很合得來,所以大猩猩到現(xiàn)在還是大猩猩,至今也沒從森林里走出來。而早期人類為了生存與生活,不得不從森林里走出來,來到了開闊地帶,逐水而居,便逐漸學(xué)會了直立行走,學(xué)會了動腦子、學(xué)會了使用工具,逐步進化成了現(xiàn)代人的樣子,擁有了現(xiàn)代人“文明”,“體面”的生活。</p><p class="ql-block">如今的鳳凰原已不能全面滿足年輕人的生活需求,他們正是那些“不適者、邊緣化,被淘汰者”,他們才是那些首先需要進化、主動求變的那批人。土地不養(yǎng)人,娶不上媳婦結(jié)不起婚,年輕人便走出鳳凰原,早早出去找生意,打工去了。</p><p class="ql-block">時移世易,多半發(fā)點小財后,又回到家鄉(xiāng)造房子、說媳婦,忙得不亦樂乎。但窮、嚴峻的生活環(huán)境和適婚男女比例失調(diào)等因素,彩禮卻節(jié)節(jié)攀升,沒幾年鳳凰原的彩禮就在當(dāng)?shù)刈匀欢坏刈狭祟^把交椅。</p><p class="ql-block">鳳凰原上,一個一百來口人的生產(chǎn)小組大大小小就有十幾條光棍,更何況全村的人口已越過兩千,咋著也得上百光棍吧。這么算整個鳳凰原千把光棍是有了。當(dāng)然,光棍多也并非一無是處。目前看,灣灣問題真還不是什么大問題,光這些光棍們往灣灣那旮瘩里一站,灣灣便擠滿了人,哪還有死角嘛?當(dāng)然,這都是些題外話。</p><p class="ql-block">老李五十多歲,地地道道的鳳凰原人,他有倆孩子,一男孩一女孩都大了,雙雙都能出去打打工,多多少少能給家里帶回來點錢。老李夫妻倆也是一頭扎進錢眼里,雖種了一輩子的地,有時也能打些零工,錢雖掙得不多,但不舍得花,省吃儉用巨能攢,甚至連繳醫(yī)保都像割他肉似的,的確這些年的確沒少弄。加上親戚們幫襯,按說老李把兒子成婚需要的所有花銷安置得達到了目前大多數(shù)家庭需要或準備說媳婦結(jié)婚的平均水準。前季十八萬八,后季十八萬八,五金三萬,車子十萬,城里沒買新房再給女方繳上押金二十萬,再加上雜七雜八加的費用大概就是個大幾十萬吧。</p><p class="ql-block">其實,他還真差一大截呢!</p><p class="ql-block">“誰家說媳婦還不欠個饑荒呢?”</p><p class="ql-block">這句話成了老李夫婦平時為兒子張羅說媳婦的口頭禪了。</p><p class="ql-block">當(dāng)然,這樣的念叨更多意義上是一種自嘲,一種鞭撻,避免因負重而喪失了信心。</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朔風(fēng)攜著黃土刮了一輩子,把老李的臉刻得像皸裂的老樹皮。他站在院子上,翻來覆去的踱步,吧嗒著自個手工用卷紙卷的煙絲做成的香煙。望著樹丫上嘰嘰喳喳、跳來跳去的幾只麻雀唉聲嘆氣。香煙頭上忽閃忽閃的火星子,映著他滿臉的無奈。家里兩個孩子,兒子阿明憨厚老實,女兒阿華伶俐能干,可眼看阿明過了三十,婚事卻成了壓在老李心頭的巨石。</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村里的情況早就變了,姑娘們早見識過城里的世面,要么嫁去了外地,要么要求的彩禮高得嚇人。老李是個聰明人,他的兒子這么長時間說不下媳婦,究其原因,他心里跟有個明鏡似的。只是他嘴上不說而已。</p><p class="ql-block">如今一個女娃,養(yǎng)大就得個大十幾萬,誰舍得嫁出去遭罪?哪怕就是初中畢業(yè),出去給人賣飯打工,一個月至少也得掙個三五千塊錢。若是高中以上畢業(yè)的,進廠打螺絲比這還要多,另外還有五險一金呢。女娃們除了自個能養(yǎng)活自個外,還是家里一個不可或缺的賺錢小能手。為啥要嫁給你呢?嫁到你家里拉一身的饑荒呢?當(dāng)媳婦生娃養(yǎng)家還債,弄不好還要受婆婆的氣!</p><p class="ql-block">憑啥要嫁給你?</p><p class="ql-block">想到這里,老李不由自主的出一身冷汗。</p><p class="ql-block">阿明的婚事就這樣一拖再拖。</p><p class="ql-block"> 那晚,老李和老伴翻來覆去睡不著。老伴抹著眼淚說:</p><p class="ql-block">“要不,讓阿明入贅吧?”</p><p class="ql-block">這話像炸雷,炸得老李半天說不出話。在這鳳凰原上,男人入贅是件不光彩的事。意味著要離開自己的家,去女方家過日子,孩子還要跟著女方姓??煽粗鴥鹤尤諠u消沉的模樣,想著那些遙不可及的彩禮,老李的心一點點軟了下來。</p><p class="ql-block"> “小子無能,治家無方,家道中落。遂將長子阿明入贅某家為婿。入贅后,應(yīng)譴門戶,改名換姓,生不歸宗,死不歸祖。倘有天災(zāi)月危,聽天由命,爾彼不得異言。一入永入,一贅永贅?!?lt;/p><p class="ql-block">這樣古老的入贅文書老李不是沒聽說過。</p><p class="ql-block">那晚的后半夜,老李不再有大丈夫男子漢那份該有的克制,禁不住號啕大哭??薜眠B月下枝頭上的翅怪“咕、咕、咕、瞄兒”的叫聲都戛然而止,冷不丁地飛走了……</p><p class="ql-block">老李找他兒子阿明談的時候,兒子低著頭,半天憋出一句:</p><p class="ql-block">“爹,我聽你的?!?lt;/p><p class="ql-block">老李別過臉,強忍著眼淚。他知道,這是兒子為了這個家,咽下了多少委屈。接下來的日子,媒人牽線搭橋,找到了鄰村一戶獨生女兒的人家。女方家境尚可,不要求彩禮,只希望阿明入贅,好好過日子。雙方見了面,彼此都滿意,婚事就這么定了下來。</p><p class="ql-block"> 送阿明去女方家那天,老李沒去。他躲在屋里,聽著外面的鞭炮聲,心里五味雜陳,眼淚像下了雨似地嘩嘩地往下流。有人背后議論,說老李沒本事,讓兒子入贅丟了祖宗的臉。老李不辯解,他知道,日子是過給自己的,與其讓兒子打一輩子光棍,不如讓他有個安穩(wěn)的家。</p><p class="ql-block"> 倒是女兒阿華,看出了父親的心思。她抱著老李的胳膊說:“爹,我不走了,我留在家里陪你們。”</p><p class="ql-block">阿華原本有個談了兩年的對象,家在縣城??煽粗改溉諠u蒼老的身影,看著家里的境況,她決定斬斷這份感情。</p><p class="ql-block">“以后我給你們養(yǎng)老!”</p><p class="ql-block">阿華笑著說:</p><p class="ql-block">“等我以后結(jié)婚,就在咱家里結(jié),我哪也不去?!?lt;/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后來阿華也成了家,留在了家里。村里人漸漸不再議論了,反而有人羨慕起老李:“你看老李,女兒在身邊真有福,以后老了走不動了,還是姑娘在跟前照護著放心。”</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老李時常望著天空抽煙,發(fā)呆。只是煙頭上的火星一閃一閃地,漸漸有了暖意。</p><p class="ql-block">他明白,時代變了。日子變了,光景也變了,變得五彩斑斕,有時候連他都有些不認得了。但他依然能在這斑斕的世界里悠然自得,也黯然神傷。</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鳳凰原上的風(fēng)攜著黃土還在刮,從來就沒有變過。刮來了多少的新鮮事物,贅婿與留女,又像是鳳凰原這塊土地上的自然選擇。</p><p class="ql-block">難道是母系社會和父系社會并行了么?</p><p class="ql-block">也許吧。</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