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秋末的風帶著江水的濕冷，卷著岸邊的蘆葦絮，撲在鄭如仙的臉上。她攏了攏洗得發(fā)白的外套，望著青弋江面上鋪展的落日余暉，那金紅色的光把江水染成一片暖綢，卻暖不透她心里積了三十年的寒涼。五十歲的年紀，歲月在她眼角刻下細密的紋路，曾經(jīng)被人稱贊“貌若仙娥”的容顏，早已在生活的磋磨中褪去了光澤，只剩下眉宇間揮之不去的疲憊與隱忍。</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她想起三十年前，自己還是江西上饒那個靈氣逼人的姑娘。鄭家和別家不一樣，父母雖是普通職工，卻極重教養(yǎng)，教她知書達理，還送她去學了二胡。那時的她，梳著烏黑的長辮，眉眼彎彎，拉二胡時的身影靈動逼人，身邊不乏追求者?？伤臍飧?，不愿早早困在家庭里，一門心思要闖一番事業(yè)。二十歲那年，她跟著同鄉(xiāng)來到安徽蕪湖，在當時還叫“蕪湖縣”的灣沚鎮(zhèn)落腳，瞅準了建材市場的商機，東拼西湊借了些本錢，開了一家小小的建材店。</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創(chuàng)業(yè)的艱辛常人難以想象。那時的建材市場多是男人的天下，她一個年輕姑娘，既要跑貨源，又要談客戶，還要親自盯著送貨安裝，常常累得倒頭就睡?？伤铣钥?，又懂審美，推薦的瓷磚、板材總能貼合客戶的裝修風格，生意漸漸紅火起來。短短幾年，小店擴成了大店，她手里也攢下了一百多萬積蓄。那是她人生中最意氣風發(fā)的時光，穿得體面，談吐大方，走到哪里都是受人矚目的“鄭老板”。</p> <p class="ql-block">也就是在生意最紅火的時候，她遇見了第一任丈夫，陳建軍。他是市場里的搬運工，人長得高大，嘴甜會哄人，知道她孤身一人打拼，便時常主動幫忙搬貨、修貨架，噓寒問暖。鄭如仙那時年紀輕，又常年忙于生意，沒怎么經(jīng)歷過感情，被他的殷勤打動，覺得他踏實可靠。父母得知后極力反對，說兩人門不當戶不對，可她當時被愛情沖昏了頭，不顧家人勸阻，執(zhí)意嫁給了他。</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婚禮辦得很簡單，沒有親友的祝福，只有市場里幾個商戶來湊了熱鬧。婚后最初的幾個月，陳建軍還算安分，每天按時去干活，回家也會幫忙做點家務?？蓻]過多久，他就暴露了本性。他開始嗜酒，喝完酒就對她發(fā)脾氣，嫌她不顧家，嫌她生意忙陪伴少。起初只是辱罵，后來漸漸動了手。第一次被打時，鄭如仙驚呆了，她捂著臉，不敢相信那個曾經(jīng)對她溫柔體貼的男人，會變得如此猙獰。</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她想過離婚，可陳建軍跪在地上痛哭流涕地懺悔，說自己是喝多了糊涂，求她再給一次機會。看著他卑微的樣子，想著剛起步的生意，她心軟了。可這一次的妥協(xié)，卻成了往后十年噩夢的開端。陳建軍的家暴越來越頻繁，越來越嚴重，酒醒后依舊是懺悔、發(fā)誓，可下次喝酒后照舊故態(tài)復萌。更讓她絕望的是，他開始以“幫忙打理生意”為由，不斷從店里拿錢，起初是幾千，后來是幾萬，短短幾年就把她辛苦攢下的一百多萬積蓄揮霍一空，要么拿去喝酒賭博，要么就花在外面的女人身上。</p> <p class="ql-block">鄭如仙的心一點點冷下去，她不再對他抱有希望，只想盡快逃離?？蛇@時，她懷孕了?？粗亲永锏暮⒆?，她陷入了兩難。她想給孩子一個完整的家，可又不愿孩子在這樣的暴力環(huán)境中長大。兒子出生后，陳建軍收斂了一些，可沒過多久又故態(tài)復萌，甚至在她坐月子期間，因為一點小事就對她拳打腳踢。</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孩子三歲那年，她下定決心要離婚。她偷偷咨詢了律師，準備好了離婚協(xié)議，可當她把協(xié)議擺在陳建軍面前時，那個男人瞬間紅了眼，一把揪住她的頭發(fā)，把她摁在地上打，惡狠狠地威脅：“想離婚？沒門！你要是敢走，我就殺了你，再殺了兒子！”他的眼神兇狠，語氣決絕，鄭如仙毫不懷疑他說得出做得到。那一刻，她感受到了深入骨髓的恐懼。</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接下來的日子，陳建軍看得她更緊，沒收了她的身份證和手機，不許她單獨出門，甚至不許她和娘家人聯(lián)系。她就像被困在籠子里的鳥，日復一日忍受著打罵和折磨。這個光頭陳建軍長相兇惡，習性如地否惡霸，打人時下手也狠。有一次，陳建軍喝醉酒后把她打得昏死過去，幸好鄰居聽見動靜及時報警，她才撿回一條命。躺在醫(yī)院的病床上，看著身上的傷痕，想著年幼的兒子，她終于下定決心，無論如何都要逃出去。</p> <p class="ql-block">在醫(yī)院里，她趁陳建軍回家拿東西的間隙，向護士借了手機，聯(lián)系上了遠在江西的哥哥。哥哥連夜趕來蕪湖，帶著幾個親戚，趁陳建軍不在家，偷偷把她和兒子接走，送回了上饒老家?；氐郊业哪且豢蹋粗改干n老的面容，她再也忍不住，抱著家人失聲痛哭。</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可陳建軍沒有放過她。他找不到她，就天天打電話騷擾她的家人，威脅要去她老家鬧事。為了不連累家人，也為了給兒子一個安穩(wěn)的環(huán)境，她在老家待了不到半年，就帶著兒子再次回到了灣沚。她不敢再回原來的建材店，帶著僅有的一點私房錢，租了個小房子，找了份零工，獨自撫養(yǎng)兒子。陳建軍后來也找過她幾次，每次都鬧得雞飛狗跳，直到幾年后，他因為賭博欠債，被人追債，從此杳無音信，她才徹底擺脫了這個噩夢。</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那段日子雖然辛苦，可鄭如仙覺得心里踏實。她一邊打工，一邊照顧兒子，閑暇時還會拿起二胡，拉幾曲散心，算是給自己疲憊的心靈找個寄托。兒子懂事乖巧，學習成績也好，成了她最大的精神支柱。</p> <p class="ql-block">就在她以為生活終于要步入正軌時，一個臺灣商人走進了她的生活。那時她在一家裝修公司做設計顧問，因為審美獨特、做事認真，受到了很多客戶的認可。那個臺灣商人是公司的大客戶，來考察項目時見到了她，被她的才華和氣質吸引，對她展開了追求。他說自己在臺灣有多家公司，愿意在灣沚給她開一家更大的建材店，讓她重新拾起自己的事業(yè)，還承諾會對她和兒子好。</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周圍的人都勸她答應，說這是她改變命運的好機會?？舌嵢缦蓞s婉言拒絕了。她經(jīng)歷過一次失敗的婚姻，早已不再相信甜言蜜語，更何況她骨子里是個傳統(tǒng)的女人，覺得自己帶著孩子，配不上對方，也不想因為物質而勉強自己。她只想找一個踏實本分的人，安穩(wěn)度過余生。</p> <p class="ql-block">經(jīng)朋友張玉梅介紹，鄭如仙認識了張林。張林是本地人，做土建工程，手里有些積蓄，離異無孩，看起來老實本分。不得不說介紹人張玉梅的嘴皮會說話，她把他張林夸得天花亂墜，說他為人正直、顧家疼人，還說“都是過來人，肯定會懂得珍惜”。鄭如仙那時太累了，渴望有個依靠，便沒有多做考察，相處了幾個月就和張林結婚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她以為這次終于能迎來安穩(wěn)的生活，可沒想到，這只是另一場苦難的開始。原來那個介紹人張玉梅也不是個正經(jīng)人，人品不好，所以她介紹的人的人品也不是怎么好。而且，經(jīng)不住張玉梅的花言巧語，她還以各種理由向鄭如仙借錢，總共借有三萬多，至今都沒有歸還。另外婚后不久，鄭如仙現(xiàn)任老公張林就暴露了本性。他大男子主義嚴重，覺得女人就該在家洗衣做飯、伺候男人，對她的工作百般挑剔，還經(jīng)常因為一點小事就對她發(fā)脾氣。更讓她難以忍受的是，張林的兩個姐姐，總覺得她是外地來的，配不上張林，對她百般刁難。家里的大小事，她們都要插手，對她的生活指手畫腳，稍有不順心就冷嘲熱諷，說她“外地女人就是心思多”“不是真心過日子”。</p> <p class="ql-block">鄭如仙性格隱忍，不想家里鬧得雞犬不寧，總是默默忍受。她想著，只要自己做得好，總有一天能贏得他們的認可?？伤耐俗專瑓s換來了張林的得寸進尺。他開始夜不歸宿，對她越來越冷淡，甚至動手打人。有一次，因為她做飯晚了一點，張林就抬手給了她一個耳光，罵她“沒用的東西”。</p> <p class="ql-block">更讓她心寒的是，張林根本不把她當家人。他做工程掙了不少錢，卻從來不肯交給她保管，每月只給她八百塊錢生活費，勉強夠買菜做飯。而他自己，卻出手闊綽，經(jīng)常和朋友大吃大喝，后來更是養(yǎng)起了情人。鄭如仙是無意中發(fā)現(xiàn)的，她在張林的手機里看到了他和別的女人的親密照片，還有兩人頻繁的轉賬記錄。那個女人是張林工地上的資料員，年輕漂亮，張林對她百依百順，不僅給她買名牌包、名牌衣服，還出錢幫她裝修房子，操辦家里的大事，對她的重視程度，遠遠超過了對自己的妻子。</p> <p class="ql-block">鄭如仙哭過、鬧過，可張林根本不當回事，反而倒打一耙，說她“小心眼”“無理取鬧”，甚至威脅她要是再敢管他的事，就把她趕出去。她想過離婚，可一想到自己在灣沚無親無故，年紀也大了，身體又不好，常年的勞累讓她患上了嚴重的腰疼病，稍微干點重活就疼得直不起腰，她就猶豫了。她要是離婚了，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還要養(yǎng)活自己，實在太難了。</p> <p class="ql-block">為了生計，四十幾歲的鄭如仙不得不去工業(yè)園的德力西電子廠上班。流水線上的工作枯燥而繁重，每天要站十幾個小時，重復著同樣的動作，一天下來，渾身酸痛，腰疼得更是厲害，常常半夜疼醒?？伤桓艺埣?，更不敢辭職，這份月薪三千塊的工作，是她唯一的生活來源。她省吃儉用，把大部分錢存起來，一部分寄給在外地讀大學的兒子，一部分留著自己看病、生活。</p> <p class="ql-block">張林對她的辛苦視而不見，依舊過著花天酒地的生活。有時她下班回家，累得連飯都不想做，張林不僅不心疼，反而會抱怨她沒做飯，甚至摔盤子摔碗。他的兩個姐姐也時常來家里“視察”，看到家里收拾得不夠干凈，或者飯菜不合胃口，就會指桑罵槐，說她“懶”“不會過日子”。</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鄭如仙常常一個人躲在被子里哭，她不明白，自己這輩子到底做錯了什么，要遭受這么多的苦難。她勤勤懇懇，待人真誠，從來沒有對不起誰，可命運卻一次次對她殘忍下手。年輕時的夢想早已被生活磨碎，曾經(jīng)尚有的一點藝術品味，也早已蕩然無存。</p> <p class="ql-block">夕陽漸漸沉入地平線，江面的金光褪去，只剩下一片灰蒙蒙的暮色。鄭如仙裹緊外套，轉身往回走。工業(yè)園的方向燈火通明，那里是她明天還要繼續(xù)奮斗的地方。路邊的路燈亮起，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孤單而倔強。</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她想起兒子在電話里說的話：“媽，等我畢業(yè)了，就接你在一起生活，再也不讓你受委屈了。”這句話，成了支撐她走下去的唯一希望。她不知道余生還有多少坎坷，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等到兒子畢業(yè)的那一天，可她知道，自己不能倒下。為了兒子，也為了自己，她必須咬牙堅持下去。</p> <p class="ql-block">青弋江的水靜靜流淌，見證著這個遠嫁女人的辛酸與堅韌。晚風拂過，蘆葦絮輕輕飄蕩，仿佛在訴說著歲月的滄桑。鄭如仙的腳步很慢，卻很堅定。她知道，生活或許不會再給她驚喜，但只要不放棄，就總有希望。就像這青弋江的水，無論遇到多少阻礙，都會一直向前流淌，奔向遠方。</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她抬頭望了望天空，月亮已經(jīng)悄悄升起，清冷的月光灑在她的臉上。她深吸一口氣，加快了腳步。家里雖然沒有溫暖，但至少有一個可以遮風避雨的地方。而她的心里，還藏著一份對未來的期許，藏著一份對兒子的牽掛。這份期許和牽掛，就像黑夜里的一盞燈，指引著她，在漫長而艱辛的余生里，一步步走下去。</p><p class="ql-block"> 2025年11月</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