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下午我們向江西省會(huì)城市南昌出發(fā)，傍晚時(shí)分，夕陽落在贛江時(shí)，我已立在滕王閣下。朱漆門楣上"瑰偉絕特"四個(gè)鎦金大字被霧氣浸得溫潤，檐角銅鈴輕顫，恍若千年未歇的迎賓曲。這座始建于唐的樓閣，原是要等一位少年，等他揮毫寫下"落霞與孤鶩齊飛"，才算真正活過來。</p> <p class="ql-block">拾級而上，木梯吱呀似在說古。二樓回廊的雕窗漏進(jìn)天光，贛江如練，漁船白帆點(diǎn)綴其間。忽然有清越的吟誦聲撞進(jìn)耳際："豫章故郡，洪都新府......"轉(zhuǎn)身時(shí)，見月洞門后立著位青衫少年，眉峰如劍，眼波里盛著整座江山的星子——正是王勃。</p> <p class="ql-block">這個(gè)是斗穹九重天</p> <p class="ql-block">"后人朋友們也來湊這千年熱鬧？"他含笑招手，廣袖掃過案頭的素箋，墨跡未干的"物華天寶""人杰地靈"還在紙上洇著。"當(dāng)年我赴交趾探父，途經(jīng)洪州，被閻公宴請上樓。本想推辭那篇序文，可推窗見秋水長天，孤鶩追著落霞往云里鉆......"他指尖虛點(diǎn)，窗外暮色突然漫進(jìn)來，我竟真看見晚霞燒紅半邊天，幾只白鳥掠過江面，翅尖蘸了秋水的藍(lán)。</p> <p class="ql-block">"所以'落霞與孤鶩齊飛'，是孤鶩追著落霞跑？"我脫口而出。他拊掌大笑："正是！天地原是幅靜畫，偏有活物撞進(jìn)來，才成詩。"風(fēng)掀起他的衣袂，也掀動(dòng)我懷中的《古文觀止》，紙頁嘩啦啦翻到《滕王閣序》。</p> <p class="ql-block">"那'閣中帝子今何在'，先生寫時(shí)可曾想過，千年后還有人為您的句子流淚？"我問得鄭重。他望著江心搖曳的漁火，聲音忽然輕了："當(dāng)年不過借景抒懷，誰料文字成了舟，載著后來人的悲喜過了千年。你看那江底沉沙，可藏著古人的淚？可載著今人的笑？"</p> <p class="ql-block">耳麥傳來導(dǎo)游的講解聲，少年身影漸淡，只留案頭半盞冷茶，茶煙裊裊升向檐角。我摸了摸欄桿，木質(zhì)紋路里還凝著他當(dāng)年的溫度。</p> <p class="ql-block">下樓時(shí)，贛江秋波盈盈。盈浪聲里，我聽見兩種聲音重疊——是王勃揮毫?xí)r的墨滴墜紙，是千年后游客驚嘆的抽氣；是孤鶩掠水的清唳。原來所謂穿越，從不是見了真人，而是踩著他的腳印，替他接著看這江，這樓，這亙古未變的秋光</p> <p class="ql-block">出閣回望，"滕王閣"三字匾額在夕陽里發(fā)亮。忽然懂了，這樓早不是磚木所建，它是王勃的才思凝成的骨，是歷代游人的感慨砌成的魂。我們這些后來者，不過是借他的眼睛，再看一遍人間好景。</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