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一九七六年秋末，老天像被戳漏的鍋底，雨線連綴七天不歇。明清老街早被紙錢覆了一層，腳一踩，“嚓啦”一聲脆響，仿佛踩碎誰的心尖子。巷口那棵老槐，葉子枯成銅片，風掠過，“嘩啦啦”落下一場金黃的秋祭雨。</p><p class="ql-block">父親的靈堂搭在太和巷老屋。兩扇梨木門板卸下，并排架在條凳上，就成了停靈床。他穿一身洗得發(fā)白的舊軍裝，領口線頭卷曲，仍扣到最頂一顆；舊棉帽蓋在臉上，帽檐三道折痕，是四四年反“掃蕩”滾地雷時留下的——彈片擦著頭皮而過，帽子替他接了閻王的帖。</p><p class="ql-block">母親跪在床前，雙手攥住他左手，那手比往日更粗糲，掌紋裂口像干涸的田壟。她低聲喚他：“娃他爸，你醒醒，雨還沒停哩……”聲音輕得怕驚動他，也怕驚動自己。</p><p class="ql-block">大哥冒雨奔到公社郵電所，給河北阜城拍了加急電報。第三日傍晚，雨腳稍歇，西天燒出一片暗紅。兩個遠房侄子扛著麻袋踏進院，褲管糊滿黃泥。麻袋“咚”地落地，滾出一片紅棗，棗皮皺得像老人臉，一直滾到供桌腳，停在遺像前。兩人撲通跪倒，額頭磕在青石板上，“咚咚咚”，悶而脆，像遠處開山放炮的回聲。</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出殯那天，雨絲又起，細得像縫麻的針。十二名杠夫披雨衣，齊喝一聲，棺材卻紋絲不動。松木棺刷了十三遍桐油，沉得壓心。杠頭臉色煞白：“老張心里還有掛礙?！蹦赣H聞言，撐著膝蓋站起，走到棺尾，掌心貼著棺蓋，像撫父親的肩：“娃他爸，想回老房子看看？咱就走。”</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話音未落，高個子侄子猛地起身。他肩背如磨盤，兩步跨到棺前，雙臂抱頭，一聲虎吼：“叔，回——家——咯！”吼聲炸在雨幕里，震得檐角水珠亂跳。棺材竟被他一人抬離地面三寸！杠夫們趁機齊喝，十二根杠子同時上肩，棺材終于離了靈床。雨水、汗水、淚水，順著十二張臉往下淌，分不清誰是誰。</p> <p class="ql-block">往東去的路，沙石板被雨洗得锃亮。棺材過處，紙錢貼地，像給父親鋪的最后一條棉被。每過一處老房，母親便輕聲報地名：“太和巷口到了——”“蹄爐上過了——”嗓音低而穩(wěn)，像黑夜的燈塔。到東作閣門檻前，她停住，從懷里掏出一把舊鑰匙，銅綠斑駁——二奶奶死后把房留給我們，鑰匙一直由父親收著。她把鑰匙塞進蒙棺被下，輕聲道：“娃他爸，門鎖上了，你安心去吧?！?lt;/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回來后，母親把兄妹五個叫到里屋。油燈芯短，火苗舔墻，影子忽大忽小。她從炕席下摸出一個藍布包，層層揭開，露出疊得方正的鈔票和幾十斤糧票?！澳惆值膿嵝艚?，一百二十塊八毛，還剩二十七?！彼曇羝届o，“阜城的娃暫時回不去了，得在這兒找活干。我們一家得活下去。”</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屋里只剩雨聲。大哥先開口：“娘，我明天去鐵廠問問，看能不能砸鐵礦。”二姐把銅板攏到手心，又推回去：“我在機修車間，夜班多給兩毛。”母親沒接話，目光掃過我們，最后停在供桌上父親的遺像——照片里的他嘴角微翹，像在笑我們傻。</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半晌，她起身，從箱底摸出一件更舊的棉襖，拆出幾塊棉絮，又找出父親當年在部隊用過的綁腿布。油燈下，她一針一線縫成兩個小布袋，把二十七塊錢分成兩份，遞給我：“孩子，你還小，上不了學，去門口幫娘擺地攤，賣錫箔，三分錢一把，能掙幾個是幾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窗外，雨又大了，敲得瓦片“嗒嗒”響。母親低頭咬斷線頭，聲音輕卻硬：</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人活一口氣，樹活一層皮。你爸走了，咱家的天塌了半邊，可只要咱們還在，就能把另一半撐起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她抬頭，目光穿過雨幕，望向遠處黑黢黢的北山——那里安葬著我們的父親，一個八路軍老兵。雨霧深處，墓碑上那顆鮮紅的五星和墳前的鮮花，仿佛在等著我們張家的新故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