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長坡春秋</p><p class="ql-block">我屋前這道長坡,今年算是把四季都過亂了套。它就這么橫在那兒,像一本被雨水打濕又曬得卷邊的舊書,每一頁都寫著意想不到的故事。</p><p class="ql-block">春天來得猶猶豫豫。三月都快過了,坡上的草才怯生生地探出頭來,那點子綠意淡得幾乎看不見,像是水墨畫上被水洇開的痕跡。偏又遇上幾場倒春寒,昨夜剛冒尖的草芽,今早一看,全都耷拉著腦袋,蒙著一層白霜。黑子可不管這些,照樣在坡上撒歡,只是跑著跑著就要停下來,抬起前爪使勁甩——露水太重,它的爪子都濕透了。往年的這個時候,坡下的桃樹林該是粉霞一片了,今年卻只見些稀稀落落的花苞,在冷風里縮著,像不敢出門的姑娘。</p><p class="ql-block">五月總算有了點夏天的樣子。野薔薇順著坡勢瘋長,帶刺的枝條橫七豎八地攔著路,非要你低頭才能過去。牽?;ǜ前缘?,纏著灌木,纏著草莖,紫的藍的白的,熱熱鬧鬧地開著,把半面坡都占滿了。最有趣的是那些野蜂,整天嗡嗡地忙個不停,在花間鉆進鉆出,腿上沾滿了金黃的花粉。我照例在午后搬把藤椅,在門檐下打盹。蟬聲一陣緊似一陣,叫得人昏昏欲睡。黑子吐著舌頭趴在蔭涼里,只有肚子一起一伏證明它還醒著。偶爾有賣香瓜的挑擔經(jīng)過,那悠長的叫賣聲拖著尾音:“甜瓜哎——”,和著蟬鳴,竟合成一支夏日的催眠曲。</p><p class="ql-block">可誰也沒想到,真正的亂象是從秋天開始的。</p><p class="ql-block">雨是九月初來的。起初都說是喜雨——地太旱了,玉米葉子都卷了邊。第一場雨下來時,還能聽見村里孩子們的歡呼聲??蛇@雨下著下著就變了味,不再是“一陣秋雨一陣涼”的爽快,而是黏黏糊糊,沒完沒了。四十多天,斷斷續(xù)續(xù)的四十多天,把天地都下霉了。</p><p class="ql-block">院子里的積水總也不退,水面上漂著些爛樹葉,慢慢腐化成褐色的絮狀物。出門非要趿拉雨靴不可,踩在泥濘里,“噗嗤噗嗤”的,每一步都像在和大地的嘆息應(yīng)和。柴火垛潮得能掐出水來,點起火滿屋是煙,嗆得人直咳嗽。晾在屋檐下的衣裳三天也干不了,摸上去總帶著一股霉味,像是把整個雨季都穿在了身上。</p><p class="ql-block">最揪心的是地里的莊稼。那本該是金浪翻滾的田野如今成了爛泥塘。</p><p class="ql-block">豆子該收了。往年這時候,豆莢該是飽滿的,在陽光下“噼啪”作響??涩F(xiàn)在,地爛得像一鍋粥,收割機下不去,人也下不去——一腳踩下去,泥漿能沒到小腿肚。眼睜睜看著豆莢從青轉(zhuǎn)黃,又從黃轉(zhuǎn)黑——豆子黃了,沒來急收就變成麻臉婆了。老李頭不死心,冒著雨掰了幾個豆莢回來,在手心里搓開,顆顆長了黑斑,像是美人臉上生了惡瘡。他蹲在門檻上,半天不說話,只是把那些發(fā)霉的豆子搓過來搓過去,搓得滿手黑。</p><p class="ql-block">低洼處的糜子、谷子更慘。沉甸甸的穗子吸飽了雨水,越發(fā)地重,把秸稈都壓彎了,穗頭幾乎要戳到泥水里去。遠遠望去,原本該是金燦燦的穗子現(xiàn)在都泛著灰黑,像是被火燒過一樣。老張蹲在田埂上抽煙,眉頭鎖得死緊:“完了,全完了,要爛在地里了。”一年的汗水,一年的指望,就這樣被雨水一點點泡爛、漚壞。他女人站在地頭,撩起圍裙不停地擦眼睛,也不知擦的是雨水還是淚水。</p><p class="ql-block">最詭異的是玉米地。那些本該枯黃挺立的秸稈上,還掛著些未收的棒子。許是這潮濕溫熱的天氣作祟,那棒子竟在母體上又長出了綠秧秧!嫩綠的芽子從棒子的頂端、從包裹的葉子里執(zhí)拗地鉆出來,黃巾裹著綠甲,像個不倫不類的怪物。這哪里是生機?分明是氣候反常催生的怪胎。老輩人說這是玉米在絕境中想要傳宗接代??晌铱粗挥X得心酸——連莊稼都活得這樣倉促、這樣狼狽了。</p><p class="ql-block">我望著長坡想,今年的秋季是不是有點草率!</p><p class="ql-block">坡上的野菊也遭了殃。往年這時節(jié),它們該是精神抖擻的,在干爽的秋風里搖出一片燦爛。如今卻只能在連綿的冷雨里垂著頭,好些花瓣還沒展開就爛在了梗上。偶爾有幾朵勉強開放的,也是顏色黯淡,花瓣軟塌塌的,像是浸了水的紙花。</p><p class="ql-block">黑子也受不了這連陰天。它整天趴在門廊的干地上,望著門外淅淅瀝瀝的雨線發(fā)呆,神情懨懨的。有時雨稍小些,它跑出去撒個歡,不一會兒就帶著濕漉漉的爪子和一身水汽回來,在門口用力抖擻身子,水珠濺得到處都是。然后又在老地方趴下,百無聊賴地嘆口氣——真的,我清清楚楚聽見它嘆了口氣。</p><p class="ql-block">村里的老人聚在代銷點的屋檐下閑聊,都說活了大半輩子,沒見過這樣的秋天?!拔灏四昴菚汉凳呛?,可沒這么漚人??!”老會計推推眼鏡,慢條斯理地說?!斑@老天爺,是不是睡糊涂了?”有人苦笑著接話。是啊,這秋天來得猶豫,去得拖沓,把該有的爽朗與豐饒,都換成了一地泥濘與滿目瘡痍。</p><p class="ql-block">前日難得雨歇,我踩著泥濘到長坡上走了一遭。泥土在腳下軟爛如膏,每一步都陷得頗深。坡上的野草倒因這雨水長得瘋野,綠得發(fā)黑,全不似秋日該有的模樣。幾只麻雀在濕漉漉的草叢里跳著覓食,羽毛都戧戧著,顯得很是狼狽。酸棗叢倒是結(jié)得繁密,只是果子都裂了口子,流出黏糊糊的汁液。</p><p class="ql-block">站在坡頂四望,天地間一片水汽氤氳。遠山隱在霧里,近處的田野像是被洗褪了色,全然不見秋日的輝煌。只有那幾株在玉米稈上長出的綠秧,在不合時宜地宣示著一種錯位的生機。</p><p class="ql-block">回到屋里,生起爐子,烤著潮濕的衣裳,水汽蒸騰起來,模糊了窗玻璃。我忽然想起往年的這時節(jié),新收的稻谷曬在場上,金黃一片,散發(fā)著陽光的香味。那樣的秋天,今年是沒有了。</p><p class="ql-block">黑子湊過來,把濕鼻子在我手上蹭了蹭。我摸摸它的頭,它便安心地在我腳邊臥下。人畜一般,都在等待一個真正秋天的到來——雖然今年,它怕是永遠不會來了。</p><p class="ql-block">就在我們都快放棄時,天忽然放晴了。</p><p class="ql-block">那是十月末的一個早晨,我像往常一樣推開門,準備迎接又一個灰蒙蒙的日子。誰知久違的陽光劈頭蓋臉地澆下來,晃得人睜不開眼。天藍得發(fā)脆,像是剛剛擦過的玻璃。云朵白得耀眼,一朵一朵慢悠悠地飄著。長坡一下子醒了過來——那些被雨水泡得發(fā)黑的野菊,居然又打起精神,開出了星星點點的黃花。雖然花朵比往年小,顏色也淡,但在陽光下,每一片花瓣都透著光。</p><p class="ql-block">黑子興奮得在坡上狂奔,驚起一群麻雀。它追著自己的影子,尾巴搖得像風車,時不時還要打個滾,把身上的草屑抖得到處都是。</p><p class="ql-block">村里頓時忙亂起來。雖然豆子成了“麻臉婆”,總比爛在地里強。人們穿著雨靴,深一腳淺一腳地在地里搶收。糜子谷子也搶收回一些,只是打下來的籽粒又瘦又癟,還帶著霉味,品質(zhì)大不如前。最慘的是玉米,多半只能連桿帶穗一起砍倒,賣給養(yǎng)殖場當青貯飼料了?!翱偙仁裁炊紱]有強?!崩蠌堃贿呇b車一邊說,臉上的皺紋像是又深了幾道。</p><p class="ql-block">我采了些晚開的野菊,放在窗臺上陰干。這些劫后余生的花朵,花瓣單薄,顏色淡雅,香氣卻格外執(zhí)拗,帶著雨水洗過的清冽。泡茶時,看著干花在開水里慢慢舒展,仿佛又看見了那個混亂的秋天。</p><p class="ql-block">如今冬深了。坡上光禿禿的,偶爾覆一層薄雪,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黑子不愛出門,整天偎在爐邊打盹,只有鼻子一抽一抽的,大概是在做什么好夢。我依舊每日推門看看,看長坡在冬日里沉默。</p><p class="ql-block">這個被雨水泡爛的秋天,到底還是留下了些什么。地里的麥苗出來了——趁著最后的暖濕,人們搶種了冬小麥。嫩綠的苗尖破土而出,在褐色的田野上繡出稀疏的綠意。</p><p class="ql-block">昨夜又飄雪了。今早推門,坡上一片皚皚。雪地里,黑子留下一串腳印,深深淺淺,通向坡頂。我跟著腳印往上走,腳下咯吱作響??諝饫滟逍?,帶著雪特有的干凈氣味。</p><p class="ql-block">站在坡頂四望,田野睡了,村莊靜了。那個混亂的秋天已被白雪覆蓋,像從來不曾發(fā)生過。只有我知道,在雪底下,那些爛掉的豆子、發(fā)霉的谷穗、錯生的玉米,都化成了泥土,等著來年。開春時,這坡上會不會開出不一樣的花?那些在雨季里掙扎求生的野草,會不會長得更潑辣?</p><p class="ql-block">風起了,卷起雪沫,打在臉上涼絲絲的。黑子在不遠處刨雪,不知找到了什么寶貝,尾巴搖得正歡。</p><p class="ql-block">回去吧。爐火該添柴了,菊茶也該續(xù)水了——用的是今秋最后一批野菊,味道格外醇厚。</p><p class="ql-block">這個草率的秋天,終于過去了。而生活,就像這道長坡,旱也好,澇也罷,總要繼續(xù)往前。</p><p class="ql-block">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