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伏在外公背上是世界給我的第一個記憶。他的背微駝,如同一座溫暖的山坡,我趴在上面時小拳頭攥著他汗衫的領(lǐng)子,迷迷糊糊間只聽見他哼著不成調(diào)的曲兒,并且那布鞋底摩擦過青石板發(fā)出沙沙的聲音,陽光曬過的棉花味兒混著一點淡淡的汗氣,構(gòu)成了我對整個世界最初的認知。</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父母忙,所以我由外公帶著,成了外公身后的小小影子。有許多老街坊見了我總愛摸我的頭,當(dāng)著外公的面說:“瞧這娃,多虧了老爺子您?。¢L大了可得好好孝順外公!”我那時心里生出一種執(zhí)拗的厭煩,覺得這等要緊的事由他們這樣輕飄飄地說出來,實在是一種冒犯。</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外公從不接這話茬,他總是瞇著眼用被煙紙熏得微黃的手指輕輕敲一下我的額頭笑道:“等不到那會兒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等不到什么呢?”我抬起頭問他。</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等不到你給外公買好煙抽的時候?!蓖夤f。</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心里雖不理解外公的話,卻偷偷盤算將來要買哪種煙盒。舅舅們給他買的好煙,他總拆了封將煙卷一支支小心地挪進那個用了多年的鐵盒子里,說是怕走了味兒,因而我明白,我要買的大約不是那煙本身。</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外公總盼我給他卷煙,他的手到了陰雨天會有些僵,便喚我過去。我那時頂不耐煩這差事,薄薄的煙紙配一撮焦黃的煙絲,多一分則溢少一分則散,分寸極難拿捏,我笨手笨腳,卷得常常歪歪扭扭,外公卻總是歡喜地接過去湊到眼前端詳,像鑒賞一件藝術(shù)品,嘴里夸著:“我外孫女卷的煙,勁兒最好?!?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想起以前外公總說的那句話,就又問他:“外公,你為什么總說等不到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樹上的葉子,到秋天的時候總要落的,人和葉子也是一樣要落的?!?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落了之后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落了,你就找不見外公啦?!?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一下子靜下來,心里仿佛被什么東西掏了一下,空落落的。那是我第一次模糊地觸到“失去”的邊緣,涼颼颼的。</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午后日頭西斜,在院子里投下大片清涼的陰影,便是外公喝茶的時候。他那只紫砂壺油亮亮的,像裹著一層深沉的夜色。他喝茶不像故事里的雅士,總是沏得極濃,茶水呈醬色,苦得讓我咂舌,他卻說這里頭有味道。</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什么味道?”</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日頭的味道,風(fēng)的味道……”</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們爺孫倆就那樣靜靜地坐著,墻根下的鳳仙花開得正鬧,我有時會去掐一朵揉碎了染指甲,外公搖著蒲扇替我趕那嗡嗡的蒼蠅。涼涼的穿堂風(fēng)、苦苦的茶香以及外公悠悠的絮語,織成了我整個安然的童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那時節(jié)我還不懂得問,是不是每一個離去的人都會把一生的滋味熬成那樣一壺苦茶,讓活著的人在往后漫長的時光里慢慢地品、細細地回。</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如今外公離開我已經(jīng)很久了,他帶大的外孫女不曾忘記他。在許多個獨處的、恍惚的片刻,我總會不自覺地為自己沏一盞濃茶。在茶煙裊裊中,我學(xué)著外公的樣子輕輕啜飲,那苦澀的液體滑過喉間,果然在那一陣猛烈的皺縮之后,一絲極淡、極遙遠的甘醇從舌根底下悄悄地彌漫開來。</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或許,每一個活過的人都給這人間留下了一種滋味。也許是一壇烈酒,也許是一盞清茗,也許只是一杯溫吞的白水,卻足以讓某個正在跋涉的旅人在某個焦渴的時候,能獲得片刻的慰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span class="ql-cursor">?</span></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