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陳麗娟把最后一勺米糊喂進外孫女朵朵嘴里，旁邊嬰兒床里的外孫果果適時地發(fā)出了響亮的哭聲。她利索地抽了張濕紙巾擦干凈朵朵的小嘴，又轉(zhuǎn)身把果果抱起來，熟練地輕輕拍哄。墻上的掛鐘顯示，下午兩點半。她約了姐妹三點半在新建成的“寰宇天下”售樓部旁邊的星巴克碰頭。</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哎呦，我的小祖宗，你可真會挑時候?！丙惥陮χ鴳牙餄u漸止住哭聲的果果嘟囔，語氣里卻沒有半分不耐煩，只有一種習以為常的親昵。四十六歲的她，升級做外婆快半年了，還是一頭燙染得時髦的栗色短發(fā)，身材因為常年的瑜伽和飲食控制保持得不錯，只是眼角的魚尾紋，在疲憊時愈發(fā)明顯。</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女兒琳琳在臥室補覺。自從生了這對龍鳳胎，琳琳就沒睡過一個整覺，年輕小夫妻手忙腳亂。親家公親家母都是機關(guān)單位的，還沒退休。麗娟這個做外婆的，自然義不容辭地扛起了“救火隊長”的重任。她把果果重新哄睡，輕輕放回小床，又檢查了一下朵朵的尿不濕，這才輕手輕腳地退出了女兒的房間。</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客廳寬敞明亮，巨大的落地窗外是自家一棟七層自建房的后墻，雖無風景，但光線充足。這房子是十年前拆遷后拿到補償款，又添了不少錢買下的高檔小區(qū)大平層。丈夫阿強常說：“我們這是鳥槍換炮咯！”</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阿強是做墓地生意的，專門針對那些想葉落歸根、安葬回內(nèi)地的港澳老華僑。這生意聽起來有點瘆人，利潤卻高得嚇人，再加上早年拆遷的底子和這些年來不斷買地皮建樓收租、投資商鋪，家里的資產(chǎn)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麗娟小學畢業(yè)就沒再讀書，二十歲不到就跟了阿強，從此一心一意做家庭主婦。大女兒琳琳、小兒子家興相繼出生，她的世界就是丈夫、孩子和灶臺。以前的日子多瀟灑?。∶刻焖阶匀恍?，約上三五個同樣家境殷實的姐妹，要么去必勝客吃個悠閑的早餐，要么就去廣式茶樓“飲啖茶，食個包”，聊聊八卦，說說老公孩子；下午一起去學瑜伽、跳跳廣場舞改良的“貴婦操”，或者逛街掃貨，看上的，只要不是特別離譜的價格，眼睛都不眨一下就買了；寒暑假，必定帶著孩子們天南地北地旅游，國外都去了好幾趟；沒事就開著那輛銀白色凌志，滿城轉(zhuǎn)悠看新開的樓盤，她對房子的格局、朝向、升值潛力，有種近乎本能的直覺，家里后來幾處賺了錢的鋪面，都是她先看中，再讓阿強去談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樣的日子，仿佛就在昨天。</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可現(xiàn)在，她的日常被兩個小奶娃填得滿滿當當。琳琳奶水不足，兩個孩子混合喂養(yǎng)，沖奶粉、換尿布、洗澡、哄睡……流程她比琳琳還熟練。小兒子家興正在讀高中，成績一塌糊涂，心思全然不在書本上，夫妻倆商量了兩年，決定送他出國鍍層金，手續(xù)正在辦理中，估計明年就能走。阿強的生意越發(fā)忙碌，經(jīng)常港澳內(nèi)地三頭跑。</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麗娟有時候?qū)χR子，看著自己眼下的烏青，會有點恍惚。這就當外婆了？四十六歲，有些城里人這個年紀才剛當媽媽呢吧！她那些姐妹，有的還在享受二人世界，有的孩子剛上大學正輕松。只有她，仿佛按了快進鍵，直接從瀟灑中年跳到了含飴弄孫的階段——雖然這“飴”有點過于粘牙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手機在茶幾上震動起來，是姐妹群里的消息：“麗娟，出門了沒？我們都快到了哦！今天‘寰宇天下’的銷售說有個絕佳鋪位，很多人都盯著呢！”</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她們幾個“老”姐妹，打算合伙開個美容美體店，跟傳統(tǒng)美容店不一樣，她們打算把服裝、瑜伽、健康餐飲也合計進來，讓這個店成為能讓更多她們這個年齡層的有錢“閑”人從里到外、從上到下都變得更年輕、更漂亮的地方，還能結(jié)識朋友、互通有無。</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是阿萍，跟她最要好，家里是做五金生意的，情況跟她家差不多。</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麗娟趕緊回語音：“馬上馬上！哄睡兩個小魔頭，這就來！”她快步走進自己臥室的衣帽間，換下那身沾了點米糊和奶漬的家居服，挑了件藏藍色的絲質(zhì)襯衫，配一條白色修身長褲，對著鏡子涂了點口紅，氣色立刻提了起來。她陳麗娟，就算帶孩子，也不能顯得邋里邋遢。</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開車去“寰宇天下”的路上，等紅燈的間隙，她看到路邊一家新開的早教中心，心里盤算著，等朵朵果果再大一點，是不是該來報個名。隨即又自嘲地笑了笑，自己想得可真遠。</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趕到星巴克時，阿萍和另外兩個姐妹已經(jīng)在了，面前擺著咖啡和蛋糕。</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們年輕的外婆來咯！”阿萍笑著打趣。</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少來這套！”麗娟佯裝生氣，坐下點了一杯拿鐵，“差點被兩個小祖宗絆住腳。你們是不知道，現(xiàn)在的小孩子，精力旺得很，比我當年帶琳琳和家興累多了?！?lt;/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是，你當年多年輕啊，現(xiàn)在畢竟是……”另一個姐妹阿珍話說到一半，被阿萍用眼神制止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麗娟渾不在意地揮揮手：“是啊，老咯！不比當年?！彼丝诳Х?，濃郁的香氣讓她松弛下來，“快說說，那個鋪位怎么回事？”</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姐妹幾個立刻湊到一起，阿萍拿出樓盤宣傳冊，指點著位置。麗娟仔細聽著，不時提問：“產(chǎn)權(quán)清晰嗎？回報率預(yù)計多少？現(xiàn)在房地產(chǎn)可遠沒以前景氣，我們幾個鋪面連著拿，他們給我們多少折扣？”她問的問題都在點子上，連旁邊經(jīng)過的銷售都忍不住多看了她幾眼。</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討論完正事，話題又回到了家長里短。</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阿珍抱怨著婆婆的固執(zhí)，阿萍說著老公最近應(yīng)酬太多。輪到麗娟，她嘆口氣，半是甜蜜半是煩惱：“我啊，現(xiàn)在就是圍著兩個小的轉(zhuǎn)。琳琳到底年輕，沒經(jīng)驗，性子又急，有時候孩子一哭，她比孩子還先哭起來。阿強呢，甩手掌柜，回來就逗弄兩下，一哭就塞回給我。家興那臭小子，眼看要出國了，一點也不著急，天天就知道打游戲，說他也當耳邊風?！?lt;/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兒孫自有兒孫福，你操心那么多干嘛?！卑⑵紕竦?。</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道理誰都懂啊，”麗娟又嘆了口氣，“但落在自己身上，哪能真的不管不問？你看我，以前我們多自在，現(xiàn)在想出來喝個下午茶，都得掐著時間，像打仗一樣?！?lt;/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正說著，手機響了，是女兒琳琳帶著哭腔的聲音：“媽，果果又哭了，怎么都哄不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你快回來看看吧！”</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麗娟心里一緊，但語氣依舊平穩(wěn)：“哭得厲害嗎？你摸摸他額頭燙不燙？……不燙就沒事，可能就是鬧覺。我這就回去?！?lt;/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掛了電話，她無奈地朝姐妹們攤攤手。</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你看你，比保姆還忙。”阿萍理解地說，“快回去吧，鋪位的事我們盯著，有消息通知你?！?lt;/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麗娟一口喝完剩下的咖啡，拿起包風風火火地走了。背影依舊利落，卻添了幾分之前沒有的匆忙。</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開車回家的路上，夕陽把天空染成了橘紅色。麗娟看著車流，心里有些空落落的。她想起昨天，她一邊晃著搖籃，一邊跟阿強商量家興出國選學校的事情，阿強盯著手機里的股票行情，心不在焉地“嗯嗯”應(yīng)著。她突然就火了，一把奪過他的手機：“我跟你說話呢！兒子的事你到底管不管？”</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阿強莫名其妙：“管啊！錢不是早就準備好了嗎？都交給中介，配合申請就行了嘛，有什么好吵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除了錢，你還能想到什么？孩子的心理適應(yīng)不用管？專業(yè)選擇不用管？”麗娟氣得胸口起伏。</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哎呀，老婆，這些你決定就好啦！你辦事，我放心。”阿強嬉皮笑臉地又想拿回手機。</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麗娟那一刻，感到一種深深的無力。這個家，里里外外，孩子大人，似乎都在她的“管轄范圍”，丈夫負責賺錢，而她，負責讓這一切順暢地運轉(zhuǎn)。以前是管兩個，現(xiàn)在是管一大家子，包括第三代。</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回到家，果果果然只是鬧覺，琳琳抱著他還在客廳來回走，眼圈紅紅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麗娟洗了手，接過孩子，哼著不成調(diào)的搖籃曲，在客廳里慢慢踱步。不到十分鐘，果果就在她懷里沉沉睡去。琳琳在一旁看著，又是羨慕又是委屈：“媽，他怎么就那么聽你的?！?lt;/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麗娟把果果放進小床，蓋好被子，回頭看著女兒，語氣柔和下來：“你小時候也這樣，就認我。慢慢來，等你跟他們混熟了，就好了。”她頓了頓，又說，“你去歇會兒，或者跟老公出去看場電影，放松一下，晚上我來弄?！?lt;/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琳琳眼睛一亮，又有些猶豫：“可以嗎？”</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有什么不可以的？我是你媽?！丙惥晷α诵?，“快去?！?lt;/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女兒女婿出門后，家里瞬間安靜下來。夕陽的余暉透過窗子，在地板上拉出長長的光影。麗娟坐在沙發(fā)上，看著嬰兒床里兩個并排酣睡的小家伙，粉嘟嘟的臉頰，長長的睫毛，像兩個天使。她的心，突然就被一種極其柔軟而充盈的情緒填滿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她想起自己二十歲嫁人，二十一歲生琳琳。那時候家里條件遠不如現(xiàn)在，住在老房子里，夏天熱冬天冷。阿強剛開始跑墓地生意，被人看不起，說是“賺死人錢”，他憋著一股勁，她也默默支持，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條，從不讓他在外操心。后來趕上拆遷，拿到第一桶金，阿強的生意也越做越順，他們買地、建房、收租、再投資……日子像芝麻開花節(jié)節(jié)高。</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她沒讀過多少書，說不出什么大道理。但她知道，家就是她的陣地，丈夫孩子就是她的事業(yè)。以前，這個“事業(yè)”的核心是琳琳和家明，現(xiàn)在，核心擴大了，加上了朵朵和果果。累嗎？是真累。心里充實嗎？也是真充實。</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阿強回來的時候，已經(jīng)晚上九點多，帶著一身酒氣，但眼神清明。他看到麗娟正拿著奶瓶給朵朵喂夜奶，動作輕柔。</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都睡了？”他壓低聲音問。</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嗯，琳琳他們還沒回來，估計去看電影了。”麗娟頭也沒抬。</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阿強湊過來，看著外孫女用力吮吸的樣子，臉上露出慈祥的笑容，跟他平日里在生意場上的精明判若兩人。他忽然說：“今天碰到個老客戶，香港來的，聊起來，說他太太也是年輕就幫女兒帶外孫，累出一身病。老婆，辛苦你了?！?lt;/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麗娟愣了一下，抬頭看了丈夫一眼。燈光下，阿強眼里的歉意和感激是真切的。她心里那點因為白天忙碌和之前爭吵產(chǎn)生的郁氣，忽然就散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少來肉麻的?！彼凉值溃旖菂s忍不住彎了起來，“知道辛苦，就多賺點錢，以后給朵朵果果當嫁妝彩禮?！?lt;/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必須的！”阿強一拍胸脯，“我阿強的外孫，那必須得是富三代！”</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麗娟喂完奶，把朵朵豎起來輕輕拍出奶嗝。阿強就在旁邊看著，半晌，又說：“家興學校的事，我明天去找那個留學中介老陳吃個飯，詳細問問。不能光聽中介吹，得摸摸底。”</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這還差不多?！丙惥旰吡艘宦?。</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老婆，”阿強看著她，語氣認真了些，“這個家，多虧有你?！?lt;/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夜里，麗娟睡得很沉。直到凌晨四點，果果的“生物鐘”準時響起，她才迷迷糊糊地爬起來。沖好奶粉，把小家伙抱在懷里，坐在客廳的沙發(fā)上。四周萬籟俱寂，只有果果吞咽奶液的細微聲響。</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窗外，城市的霓虹已經(jīng)熄滅，只有零星幾盞路燈散發(fā)著昏黃的光。她看著懷里的孩子，又想起白天姐妹們羨慕她“命好”，住大房子，穿金戴銀，不用為錢發(fā)愁。</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是啊，她命是挺好的。她從不否認這一點。但她也知道，這“好命”背后，是她二十多年如一日對這個家的經(jīng)營和付出。她把家庭主婦這份“職業(yè)”，做到了極致。</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她沒有社會意義上的事業(yè)成就，她的戰(zhàn)場在家庭內(nèi)部。她的豁達，來自于經(jīng)濟底氣，也來自于對自身角色的認同和駕馭。她或許不懂很多高深的知識，但她懂得生活的智慧，懂得如何維系一個家庭的運轉(zhuǎn)，如何在付出與自我之間找到那個微妙的平衡點。</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帶孩子的辛苦是真實的，但看著生命延續(xù)的喜悅也是真實的；丈夫的“甩手”有時讓她惱火，但他對家庭的負責和偶爾的體諒又讓她暖心；懷念過去自由自在的時光，但也坦然接受人生新階段的責任。</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天邊漸漸泛起魚肚白，新的一天開始了。果果在她懷里再次睡去。麗娟輕輕把他放回小床，走到窗邊，拉開了窗簾。晨曦微露，遠處的高樓輪廓漸漸清晰。</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她知道，等會兒琳琳和女婿會起床接手，她可以補個回籠覺。下午，如果孩子們乖，她或許還能抽空去新開的商場逛逛，或者，繼續(xù)和姐妹們討論開店的事。</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生活就是這樣，忙忙碌碌，瑣瑣碎碎，有煩惱，有疲憊，但也有溫暖，有希望，更有她陳麗娟穩(wěn)穩(wěn)坐鎮(zhèn)的一方天地。</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她這個四十六歲的“年輕外婆”，干勁還足著呢。</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right;">（全文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