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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畔柳堤

霧島聽風(fēng)

<p class="ql-block">溪畔柳堤</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溪水是醒來了的，卻還帶著些夢的朦朧。它流得那么輕，那么緩，你若不凝神去聽，幾乎要以為它是靜止的了。那聲音也不是琤琤琮琮的清脆，倒像是誰在極遠(yuǎn)的地方，用一把極軟的羽毛刷子，一遍又一遍，耐心地擦拭著一面巨大的玻璃，擦出些似有若無的沙沙聲。這聲音非但不吵人，反將四周襯得愈發(fā)靜了。水色是那種淺淺的綠，像一塊涼涼的、半透明的薄荷糖，底下躺著些圓潤的卵石，石上覆著茸茸的、翠滴滴的青苔，仿佛是把春天最嫩的意蘊(yùn)，都沉淀到這水底來了。陽光斜斜地照下來，在水面上碎成一片片漾動(dòng)的金鱗，明滅不定，晃得人眼里心里，都跟著泛起溫柔的漣漪。</p><p class="ql-block"> 堤上的柳，才是這春日舞臺(tái)真正的主角。它們的枝條，不再是冬日里那般枯瘦倔強(qiáng)的模樣，已然軟軟地垂了下來，像剛洗過未梳的長發(fā)，帶著濕漉漉的甜媚。每一根枝條上，都爆出無數(shù)鵝黃的、米粒大小的芽苞，密密匝匝的，遠(yuǎn)望過去，整棵樹便籠在一團(tuán)淡得幾乎要化開的綠煙里。那顏色，是任何高明的畫家也調(diào)不出的，是初生的、怯生生的，卻又蘊(yùn)著無邊勃勃的生機(jī)。風(fēng)一來，這萬千的絲絳便款款地?cái)[動(dòng)，拂過人的臉頰，是涼涼的、癢癢的觸感，像最輕柔的耳語。</p><p class="ql-block"> 妻走在我身旁，并不說話，只靜靜地看水，看柳。她的臉頰讓春寒凍得有些微紅，像撲了一層極淡的胭脂。她伸出手，用指尖極輕地碰了一下眼前拂過的柳條，那小心翼翼的樣子，仿佛怕驚擾了一個(gè)脆弱的夢。我看著她，心里便覺得滿滿的，這滿堤的春色，似乎也只有在她身旁，才顯得這般妥帖與真實(shí)。</p><p class="ql-block"> 這靜謐的、流動(dòng)的畫卷里，卻也并非只有我們。三三兩兩的游人，多是如我們一般的伴侶，或是帶著小兒的父母，也都在這堤上慢慢地走著。春寒到底是料峭的，許多人還嚴(yán)嚴(yán)地戴著口罩，將那大半張臉都藏了下去，只露出一雙雙眼睛。這倒有趣了，你看不見他們的表情，卻能從那一雙雙眼睛里，讀出各自的心事。有的眼睛是閑散的，漫無目的地看著四周，全然是放松的姿態(tài)；有的則含著笑，眼角的細(xì)紋聚攏起來，那是掩不住的喜悅；還有的，只是靜靜地望著溪水出神，眸子里盛著些說不清的、淡淡的惘然。更有那怕冷的，不獨(dú)戴口罩，還系著厚厚的圍脖，將脖子縮在里面，走起路來便顯得有些臃腫而可愛。我們倆也便這樣溶入其中，成了這流動(dòng)景致的一部分，誰也不覺得誰突兀。</p><p class="ql-block"> 在這柳絲與水聲的包圍里，人的思緒便不由得飄得遠(yuǎn)了些。此情此景，竟像一把鑰匙，一下子開啟了一座記憶的寶庫，那些爛熟于心的詩句，便一句句地自己跳了出來，爭著要與眼前的景致對號(hào)入座了。</p><p class="ql-block"> 最先來的，自然是賀知章的《詠柳》。“碧玉妝成一樹高，萬條垂下綠絲絳。”這比喻是何等的貼切！眼前這柳，不正是用碧玉妝成的么？那鮮嫩的光澤，那亭亭的風(fēng)姿，除了“碧玉”二字，還有什么能形容其萬一呢？那千萬條垂下的綠絲絳，在春風(fēng)里搖曳，不是絲絳，卻比絲絳更添了一份生命的鮮活。可是，詩人接下來的奇問，“不知細(xì)葉誰裁出，二月春風(fēng)似剪刀?！蔽疫@會(huì)兒卻要生出些異議了。二月的風(fēng)，或許真是剪刀，帶著些凜冽的鋒刃，裁出的葉子是利落的；但眼前這三月的風(fēng)，卻分明是柔韌的、溫存的，它不該是剪刀，倒更像是一雙看不見的、極靈巧的手，用無限的耐心與柔情，將這些芽苞一點(diǎn)點(diǎn)地揉捏，撫摸，最終才綻放出這般嬌嫩的模樣。這風(fēng)，是雕刻師，更是母親。</p><p class="ql-block"> 目光再放遠(yuǎn)些，看到那溪水兩岸朦朦朧朧的、與新柳幾乎分辨不開的草色，心頭便又浮起韓退之的句子來?！疤旖中∮隄櫲缢?，草色遙看近卻無?！笔橇?，是了，正是這般光景！那草色，你定睛去尋，只覺得地上是光禿禿的，可你若不經(jīng)意地放眼一望，卻明明看見一層薄薄的、氤氳的綠意，浮在地表之上，像一抹極淡的青煙，怎么也抓它不住。這初春的妙處，全在這“有無”之間了。它不肯一下子將繁華都給你，只肯吝嗇地、一點(diǎn)點(diǎn)地透露，而這，反倒比那盛夏的潑天濃綠，更引人遐思，更耐人尋味。</p><p class="ql-block"> 走著走著，看見一株斜斜地伸向水面的老柳，形態(tài)極其古拙，妻忽然輕聲說：“這倒有些像那句‘斜暉脈脈水悠悠’了?！蔽姨ь^看，太陽已微微西斜，光線變得愈發(fā)柔和，金紅的色澤鋪在水上，悠悠地蕩著，可不正是“脈脈”與“悠悠”么？只是溫庭筠的詞里，是離腸寸斷的愁思，而我們此刻，心中所有的，卻是一池滿滿的、恬靜的春水。</p><p class="ql-block"> 這些古詩，像一顆顆珍珠，被眼前這溪畔的春風(fēng)一一串連起來，掛在心間，叮當(dāng)作響。它們沉睡在書卷里已然千年，此刻卻被這真實(shí)的景致喚醒，變得如此鮮活、溫?zé)?。仿佛我不是我，而是與那些古代的詩人，并肩站在這水邊，共看著這永恒而又常新的春色，心中涌起的是同樣對自然、對生命的驚嘆與愛憐。</p><p class="ql-block"> 我的心被這景、這詩烘得暖暖的，滿滿的，竟有一種情緒要脹開來似的，非得尋個(gè)出口不可了。我停下腳步，倚著堤邊的石欄，望著那脈脈的流水與柔柔的柳絲，一首屬于自己的、全無格律的小詩，便從心底悄悄地流淌了出來：</p><p class="ql-block">柳樹啊，你垂下億萬封綠色的信箋，</p><p class="ql-block">是寫給久別天空的燕，還是寫給沉默的堤岸？</p><p class="ql-block">春風(fēng)是個(gè)莽撞又溫柔的郵差，</p><p class="ql-block">它不投遞，只顧著嘩啦啦地翻看。</p><p class="ql-block">溪水啊，你揣著一面碎裂的銀鏡，是要拼湊云朵的影，還是飛鳥的疲倦？</p><p class="ql-block">陽光是個(gè)耐心十足的工匠，</p><p class="ql-block">它不修補(bǔ)，只把金線縫了又拆，拆了又縫。</p><p class="ql-block">而我們，戴著口罩，系著圍脖，</p><p class="ql-block">像一個(gè)個(gè)謹(jǐn)慎的標(biāo)點(diǎn)，走在季節(jié)的句子里。</p><p class="ql-block">沉默的注視，是另一種交談，</p><p class="ql-block">在這初春的堤上，與萬物，完成一場安靜的盛宴。</p><p class="ql-block"> 我輕聲念給妻聽，她笑了，眼彎彎的，說：“這‘安靜的盛宴’，說得真好?！?lt;/p><p class="ql-block"> 是啊，一場安靜的盛宴。我們不再說話，只攜手緩緩地歸去。夕陽將我們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投在堤上，與無數(shù)柳樹的影子交疊在一起。回頭望去，那溪，那柳，那朦朦的草色，以及那影影綽綽的、繼續(xù)著他們“安靜盛宴”的人們，都漸漸融合成一幅淡雅的水墨，深深地印在了這個(gè)初春的傍晚里。帶走的，是一身的春寒，和滿心的、柔軟的綠意。</p><p class="ql-block"> 2025初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