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文字：暮雨清秋</p><p class="ql-block">美篇號：63744444</p><p class="ql-block">圖片：網(wǎng)絡(luò)</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暮色在陶泥小壺邊聚攏。壺腹里的山泉水，汲自祝融峰下，帶著衡山草木特有的清冽。水沸時松濤陣陣，恰似記憶深處的回響。拈幾粒南岳云霧茶投入壺中，裹著白毫的翠葉在熱浪里舒展，如歸鄉(xiāng)游子卸去風塵，更像被歲月封存的舊時光，隨著茶煙裊裊蘇醒。</p><p class="ql-block">茶煙升騰的姿態(tài)，總讓我想起祖父握筆的模樣——在每一個這樣的黃昏，以霧氣為墨，在暮色里寫下整個衡山的往事。</p> <p class="ql-block">清明的茶山總是浸在晨霧里。祖父戴著一頂舊斗笠，粗布衫上沾著露水，指尖在茶叢間起落，輕掐一芽兩葉。"摘茶要掐尖，莫扯老葉，留葉養(yǎng)樹是祖輩的規(guī)矩。"他的叮囑猶在耳畔。我蹲在田埂上，把新摘的茶芽湊到鼻尖，那股清鮮混著泥土的氣息，至今還藏在記憶深處。有一回，我和玩伴山仔偷摘茶芽，要么扯斷了茶枝，要么摘了老葉。祖父佯裝生氣："兩個小調(diào)皮！再瞎摘，晚上茶渣餅沒得吃咯！"說著卻俯下身，手把手教我們捏著芽尖輕掐。陽光透過茶樹的縫隙，在他洗得發(fā)白的衣衫上投下細碎的光斑。</p> <p class="ql-block">制茶的日子，老屋總是炊煙裊裊。灶臺燃著杉樹枝，火舌舔著鐵鍋，祖父快速翻炒著鮮葉。白煙帶著茶青的焦香彌漫開來，連屋梁上的燕子都嘰嘰喳喳，像是也饞這香味。我趴在灶臺邊，看著汗珠順著他的額角滑落，他卻始終專注著手上的動作："炒茶要快火勻，火大炒糊、火小失香。揉捻力道要勻，才能逼出茶魂。"炒好的茶葉攤在竹匾里晾涼，他牽著我挑揀碎葉。午后的陽光斜斜地照進來，茶葉和他的白發(fā)都鍍上一層暖意。他直起腰捶捶背，笑著說："衡山的茶金貴，吸夠春霧、曬足夏陽、經(jīng)得住鐵鍋淬煉，才泡得出骨子里的余韻。"</p> <p class="ql-block">初嘗茶湯，總是帶著衡山特有的清峻。淺淺的鮮澀在舌尖流轉(zhuǎn)，恰似祝融峰的晨霧拂過味蕾。兒時剛換牙，捧著粗瓷碗抿了一口就皺眉推遠。祖父笑著揉我的頭："莫急，再品品，后頭有甜嘞！茶如人生，先苦后甜。"轉(zhuǎn)瞬，甘醇便從喉底漫上來，如落日熔金，將澀意暈成鄉(xiāng)愁里的溫柔。</p><p class="ql-block">去年返鄉(xiāng)恰逢南岳廟會。山下人聲鼎沸，香火繚繞，茶農(nóng)們提著新茶趕廟會討彩頭。山邊的茶田依舊青翠，一位看著祖父制茶長大的堂叔公看見我，瞇著眼端詳了好一會兒，臉上的皺紋笑成了一朵菊花："崽崽回來噠？"</p><p class="ql-block">我心頭猛地一熱，眼眶便有些發(fā)酸——在都市漂泊多年，這般親昵的稱呼，早已成了鄉(xiāng)愁里最稀缺的印記。</p> <p class="ql-block">我挎著竹籃走進茶田，指尖觸到茶芽的瞬間，仿佛握住了祖父溫熱的手。秋末榨茶油的時節(jié)，是整個村子的盛事。油茶籽倒在曬谷坪的竹席上，我蹲在旁邊幫著挑癟籽，偷偷抓一把想和山仔玩"丟石子"，被祖父輕輕拍了下手背："莫瞎玩！油茶籽曬透了，榨的油才香才清亮！"曬足的茶籽送去油坊，牛拉碾盤吱呀呀地轉(zhuǎn)。金黃的茶油順著木槽流進瓦罐，醇厚的香氣飄滿全村。我和山仔踮腳扒著門檻，祖父舀一勺新油抹在我們嘴角，香得我們直吧唧嘴："饞貓！這新茶油金貴，留著炒茶燉菜哩！"</p> <p class="ql-block">新茶油炒的菜，是記憶里最深的念想。夜里，曬谷坪上擺起八仙桌，泡著新茶，擺著茶渣餅、茶油炒筍、鹽茶蛋，村民們圍坐嘮家常。祖父講著茶神的故事，我和山仔捧著茶渣餅邊吃邊聽，月光灑在茶田上，風里裹著茶香與煙火氣。</p><p class="ql-block">廟會時的茶席從曬谷坪擺到村口，十里八鄉(xiāng)的人都來品茶。有人彈著月琴唱茶歌，調(diào)子里滿是山里人的爽朗。我和山仔圍著茶席跑，兜里塞滿嬸子給的茶糕。遇到外地香客，祖父教我們雙手遞杯："喝杯衡山茶，平安帶回家。"香客夸茶有"山的清勁"，他便咧著嘴裝上新茶相贈："帶點衡山靈氣回去！要得咯！"</p> <p class="ql-block">如今，用祖父留下的老陶壺泡茶，茶香漫出屋門，與記憶里的味道分毫不差。我捧著粗瓷碗坐在竹椅上，風從門外吹進，帶著茶田的清香與廟會的余韻?；秀遍g，祖父似在身旁輕聲說："再品品，后頭有甜。"</p><p class="ql-block">忽然明白，衡山茶的滋味早已刻進骨血里。不單是茶湯的甘醇，更是茶油的濃香、茶渣餅的焦脆；是曬茶籽的暖陽、扒油坊門檻的饞意；是與山仔瘋跑的歡暢、偷摘茶芽被斥的趣事。</p><p class="ql-block">曾追逐都市的繁華，在霓虹里舉杯，在寫字樓透支晨昏，以為觥籌交錯便是生命的濃度。直到某個深夜，被一盅放涼的南岳云霧茶驚醒——那些表面的熱烈，終不如茶湯的清潤綿長、茶油炒菜的踏實、茶渣餅的暖心。</p> <p class="ql-block">窗外，梧桐的剪影融進夜色，茶盞的波瀾歸于平靜。茶煙依舊如筆，在時光的紙頁上寫著恒久的衡山故事。最后一泡茶湯淡若晨露，卻仍帶著巖骨蘭香的底色——這是南岳云霧茶的風骨，是故土、祖父與茶農(nóng)賦予的生命印記。</p><p class="ql-block">就像我們終將平淡的余生，因曾揣著故土茶香、祖父的叮嚀走過四方，連最簡單的日子都沁著雋永的滋味。壺中茶葉靜臥盞底，如茶田的暮色剪影。而我心里，早已升起一片永遠的衡山茶田。風過處，滿是故土的清芬、童年的茶香、祖父的溫暖，滿是那句"衡山茶，一輩子都喝不夠"的念想。</p><p class="ql-block">茶煙如筆，寫不盡舊時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