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之荷》干登榮 影像 銅鑒湖的荷池，藏在公園最僻靜的一角，夏日里，怕也是被那些嬌艷的、亭亭的粉與白占滿了的，熱鬧是它們的。此刻卻只剩下我，與這一池的枯寂。水是那種沉沉的、墨綠的色澤，像一塊涼透了的舊玉，凝然不動。風過處，也只肯吝嗇地皺起一些極細的紋，隨即又平復了，仿佛連這一點點的生氣，都是多余的。 我的目光，便不由得被它們攫了去——那些立著的殘荷。它們早已失盡了田田的綠意，也褪盡了灼灼的紅光，只剩下一種徹底的、毫無轉圜的赭黃。莖干是枯瘦的，卻并不倒伏，一根根，以一種奇異的倔強，挺在水中央，像一群沉默的、銹蝕了的鐵畫。有的，頂端還頂著一個烏黑的、蜂窩似的蓮蓬，低垂著頭，像在默數著自己腹中已然散落的歲月。有的，葉子已經殘破不堪，邊緣卷曲著，如同被火舌舔舐過的紙頁，卻還固執(zhí)地保持著某種風干的形狀。 這景象，初看是有些觸目驚心的。它讓你想起古戰(zhàn)場，烽火熄了，旌旗倒了，只剩下些折斷的戈矛，斜插在荒涼的大地上，訴說著往日的慘烈。又像是某一處遭了回祿之災的殿宇，梁柱俱成焦炭，卻依舊支撐著一個空間的輪廓，森森然有鬼氣。夏日的荷，是青春，是飽滿的、汁液淋漓的生命；而眼前的這些，卻是生命走后，遺下的錚錚骸骨。 我沿著池邊慢慢地走，腳下的枯草發(fā)出簌簌的碎響。離得近了，才看得更真切。那破敗的荷葉，經絡畢現，像一張張攤開的、暗褐色的蛛網，又像老婦人手背上虬結的血管，里面流淌的，是凝固了的時間。陽光從側面斜斜地照過來，給這些赭黃色的輪廓鍍上了一道極致的、金色的邊。這一刻，它們忽然不像骸骨了，倒像是一件件被特意陳列出來的、精致的青銅器。那曲折的莖，是器身上蟠螭的花紋；那翻卷的葉，是器口優(yōu)雅的弧度。沉靜，古拙，有一種歷經劫毀而不磨滅的莊重。 我忽然感到一種深深的靜。這靜，不是虛空，而是滿溢的。它從那些枯荷的鐵一般的線條里漫出來，從墨綠的水底升上來，充盈了整個天地。夏日的蛙鼓與蟬鳴，那種喧囂是向外膨脹的；而此刻的靜，卻是向內收斂的，沉甸甸的，像一塊玄色的巨石，壓在心上，卻不使人憋悶，反讓人清明。熱鬧是它們的，我什么也沒有——朱自清先生月夜下的那份孤寂，于此地，我竟品出了一些同源的滋味，只是他的帶著夏夜的溫潤，我的卻透著嚴冬的凜冽。 我站住了，看著一莖特別孤高的殘荷，它比旁的都要細，卻挺得最直，像一枚定海的神針，釘在這凝固的碧琉璃上。它是在等待什么呢？等待下一陣風，將自己 finally 吹折？還是等待下一場雪，來為自己裹上素白的殮衣？或許，它什么也不等。存在，于它而言，本身就是全部的意義。盛開時，悅人眼目；凋零后，悅己風骨。生命的兩種狀態(tài)，原來并無高下，只是時序的流轉罷了。 來時，心里是空落落的；此刻，卻仿佛被這滿池的枯寂給填滿了。我?guī)Р蛔咭恢σ蝗~，但那一片鐵畫銀鉤的倔強，那一種敗而不倒的尊嚴，卻像用焦墨畫在了我的心上，是擦也擦不掉的了。<br><br>回去的路，仿佛亮了一些。<div>收獲滿滿，等待相機里的圖片，后期制作后的展現！</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