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十二少的故事》</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作品源于網(wǎng)絡(luò)</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們村里最酷的老人，終究還是走了。之所以說他酷，是因為他和其他所有老人都不一樣——不會嘮嘮叨叨個不停，不會倚老賣老地訓(xùn)小輩，也不會因為時日無多而性情大變。在我的記憶里，他總在村口站著，孤獨得像一棵樹，眼睛里流露著我當(dāng)年讀不懂的情緒。</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老人一直高高瘦瘦，精神矍鑠、神采奕奕。年輕時估計是個美男子，村里的老人們證實了我的猜想，他們都稱他為“十二少”。我們這一輩人里，有個最大的孩子總愛叫他“傻少”。</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十二少的命苦。當(dāng)年變故突生，他的父親被活活打死，母親瘋了，哥哥姐姐死的死、跑的跑。他年紀(jì)最小，算是沒受太多罪，躲到了我們村里以前的雇戶家，這一躲就是五十來年。我聽很多老輩人談起這事，都覺得惋惜——十二少的父親并非大奸大惡之人，相反，作為一方紳豪，逢年過節(jié)總會給窮人家送吃的、用的；遇到揭不開鍋的苦人家，還會免費把土地讓給人家種。一家人相處和睦，有錢卻從不作惡，頗得名望，倒和很多書中對鄉(xiāng)紳的描寫大相徑庭。</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十二少性格溫和，遺傳了父親的性情，對每個人都很真誠。在那個年代，他和村里所有農(nóng)民都不一樣：他會寫詩，一手好字鐵畫銀鉤，過年時鄉(xiāng)親們排著隊請他寫對聯(lián)；他懂音樂，會拉二胡、會彈古箏，偶爾露一手，總能引來圍觀；村里的老太婆們聊起他時，就像現(xiàn)在的小姑娘說起心上人一樣，眼睛里滿是傾慕；他還會畫畫，沒事時便在木桌上鋪一張白紙，用毛筆勾勒心中的理想樂園；甚至做得一手好菜——據(jù)說是從小貪吃，跟著家里請的廚子學(xué)了幾手，做出來的菜芳香四溢，讓人垂涎三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有人說他缺少點志氣，其實也不盡然。或許他曾經(jīng)也有過遠(yuǎn)大抱負(fù)，只是經(jīng)了那么大一場磨難，心境終究變了。收留他的雇戶是個老實人，生了個女兒，比十二少小八歲。姑娘長到十六歲時，出落得水靈動人，上門提親的人如過江之鯽，有錢的、有勢的、有力氣的，雇戶都沒答應(yīng)。小女兒早就告訴過父親，這輩子非十二少不嫁——大概是朝夕相處中，對這位兄長暗生了情愫。雇戶念及老東家的恩情，想起當(dāng)年若不是老東家施恩，自己早餓死了，便欣然應(yīng)允，開始張羅兩人的婚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可命運似乎從來沒有眷顧過十二少。縣長的侄子也看上了雇戶的女兒，提親被拒后本就憋了一肚子火，得知姑娘要嫁給十二少，更是勃然大怒，帶著一群人闖入雇戶家，把雇戶和十二少打得滿身是血，還威脅要把十二少整死。那時候大運動還沒過去，十二少的出身本就敏感，以那惡霸的人脈和手段，這威脅絕非空談。</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小女兒被嚇得六神無主，眼淚流了一夜又一夜。她是農(nóng)村姑娘，沒讀多少書，也不懂什么大道理，為了救父親和情郎，只能舍身嫁給了那個惡霸。說實話，我起初并不相信這個故事，太像偶像劇里的劇情了，可村里的老人們眾口一詞，說起這事時總帶著憤怒：“從那個時候開始，有些做官的就開始壞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小女兒嫁去了周城，生了兩個孩子，再也沒有回來。她出嫁后兩個月，雇戶便積郁成疾，撒手人寰——估計是心里憋著氣，自己跟自己過不去。雇戶臨終前，拉著十二少的手，含著眼淚說：“少東家，我對不起你?！笔偈裁匆矝]說，只是像照料親生父親一樣，恭恭敬敬地送走了這位老實人。往后每年祭祖掃墓，他總會在雇戶墳前磕三個響頭，對著墓碑絮絮叨叨說一下午的話，仿佛在向老友訴說近況。</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生活還得繼續(xù)，十二少依舊是老樣子。農(nóng)閑時寫詩、畫畫、拉二胡，只是臉上很少再有笑容。他開始一個人吃飯、一個人收拾屋子、一個人對著星空發(fā)呆。不同于村里其他光棍的潦草，他始終活得體面：衣服總是干干凈凈的，走路腰桿筆挺，從來沒有佝僂過。他還養(yǎng)成了一個習(xí)慣，每月都會去郵局寄一封信，地址是周城的某個街巷，卻一次次被退回，這個習(xí)慣一堅持就是幾十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十二少慢慢老了，兩鬢生出了白發(fā)。老一輩人依舊習(xí)慣性地叫他“十二少”，孩子們則開始恭敬地叫他“十二爺爺”。十二爺爺人緣極好，從未聽說他與人交惡，有人找他幫忙，他總是一口答應(yīng)，盡心盡力地給予自己能給的幫助，漸漸成了村里最德高望重的老人。他優(yōu)雅得像個紳士，本就不屬于這世俗的鄉(xiāng)野，命運從未眷顧過他，他卻從未放棄過好好生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十二爺爺對小孩子總是格外和氣，臉上會露出難能可貴的笑容。我小時候跟奶奶鬧脾氣，一個人跑到他家窗外，當(dāng)時他正在吃飯，看見我在窗邊徘徊，便笑瞇瞇地招呼我進(jìn)屋，又去廚房做了一條魚，給我盛了滿滿一碗飯。我不好意思，不敢下筷子，他卻和氣地說：“吃吧，吃完我送你回家?！?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飯后，我在他房間里看個不停——他家有很多書，居然還有一些連環(huán)畫，這可樂壞了我，坐在椅子上看得入了迷。沒多久，奶奶找了過來，氣沖沖地揪著我的耳朵罵個不停。十二爺爺連忙攔著，說我蠻聽話的，讓奶奶別發(fā)脾氣。奶奶立馬就消了氣，笑著對十二爺爺?shù)乐x。走的時候，十二爺爺摸了摸我的頭，把那些連環(huán)畫都送給了我?；厝サ穆飞?，我天真地問奶奶：“你年輕的時候是不是喜歡十二爺爺啊？”奶奶抬手給了我一個爆栗，疼得我差點哭出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日子一天天過去，我離開了那個破舊的村莊，去大城市讀書，每年只有過年時才回去一趟。去年春節(jié)，我祭祖后回到村里，正和小時候的玩伴聊天喝酒，突然看見一群大人慌慌張張地跑過來，嘴里喊著什么。沒過幾分鐘，全村人都涌了出來，臉上帶著悲傷的神情，一起往十二爺爺家趕。</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這輩子見過最苦也最酷的老人，終究還是走了，安詳?shù)厮涝诹俗约旱拇采?。柜子上放著一些錢和一張紙條：錢是給自個兒辦葬禮的，紙條是留給幫忙的鄉(xiāng)親的，大意是“我大限已至，麻煩各位鄉(xiāng)親了”。女人們開始小聲抽泣，漸漸匯集成此起彼伏的嚎哭；男人們則默默張羅起葬禮的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十二爺爺無兒無女、無親無故，孝子孝孫該行的禮儀沒人能做，倒成了件麻煩事。三叔把我往前一推：“就讓他來做孝孫吧，十二叔小時候疼過他?！蔽矣行擂?，卻沒有推脫，在靈堂前跪了一天一夜。黑白照片上的十二爺爺風(fēng)華正茂，眉眼清俊，嘴唇緊閉，眼神里藏著一絲淡淡的哀傷。</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第二天，鄉(xiāng)親們說我盡了孝孫的禮數(shù)，要把十二爺爺?shù)倪z產(chǎn)留給我。我連忙擺手推辭，他們卻不由分說地塞給我一個木箱子。打開箱子的那一刻，我愣住了——里面裝的不是什么貴重物品，而是一沓沓沒能寄出去的信，全是十二爺爺寫給那個小妹子的思念。他總覺得她還能回來，所以一輩子沒再結(jié)婚，也從沒離開過這個村子。直到這時，我才終于讀懂了十二爺爺當(dāng)年在村口凝望的眼神，那里面藏著跨越半生的牽掛與等待。</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最新的一封信落款在他去世前幾天，字跡已經(jīng)有些顫抖，末尾寫道：“吾自知時日無多，不知死后是否真有靈魂。愿有朝一日能與你重逢，奈何橋上，盼能護你一程?！?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眼淚不知不覺地滑落。從前總覺得“從前的日子變得慢，車馬郵件都很慢，一生只夠愛一個人”是現(xiàn)代人的矯情說辭，未曾想過，這世間真有這樣的深情。信紙被風(fēng)吹起，飄向村口，我連忙撲過去，卻終究沒能抓住。</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就在這時，村口停下一輛高檔轎車，一位風(fēng)燭殘年的老婆婆緩緩走下來，她的眼睛里滿是淚水。那張飄飛的信紙恰好落在她腳邊，在她周身輕輕打轉(zhuǎn)。風(fēng)突然停了，信紙靜靜躺在她的鞋尖，所有未完的故事，在這一刻，都找到了答案。</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