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叫后院奶奶是因為她大多在后門外生活。她沒有和爺爺一起跟著大媽過活，只在后門外支個爐子自己做飯。</p><p class="ql-block"> 她是父親的后娘。父親的親娘在他兩歲的時候就得病死了。那時爺爺整天在外面做生意，父親兄弟二人無人照料，據(jù)父親說那時他下雪天還穿著露著腳后跟的靴子，沒辦法爺爺就娶了這位奶奶。 </p><p class="ql-block"> 我的這個奶奶更像是住在我們家的一個外人，出來進去都不出聲。印象中無論冬夏，她總穿著一件看不出新舊的深色的大襟外衣（冬天罩棉襖，夏天單穿）。她看起來不是很精明，眼睛很深，個子不高，一雙小腳，褲腳在腳脖處用一根黑色的帶子綁住，和許多關(guān)中的老太太一樣。</p><p class="ql-block"> 我對后院奶奶的印象不深，只記得她端的飯黑糊糊的，大抵是一個人做飯吃不了下一頓再熱的緣故。媽說奶奶有些糊涂，做飯不知生熟。</p><p class="ql-block"> 她跟我不是很親，但碰到她時我還是會清亮亮喊一聲“奶奶”她笑一下算是回答。老家門前有個觀音廟，很高的石階。觀音廟前不很遠有一口井。井臺有半人高。有時候，她端著碗坐在觀音廟的臺階上吃飯，看到我在巷子里玩耍，也會端了碗走過來喂我，我多半不吃很快跑開。</p><p class="ql-block"> 記得有一次，我聽了鄰人的教唆，朝她喊“妖婆媽，咯大大……”她不惱，只一邊罵著鄰人一邊繞著井臺追我。</p><p class="ql-block"> 那一次我被媽打了屁股，媽問我是誰教的這些罵人的話，小孩子不能學(xué)臟話罵人，“那是你奶奶！”</p><p class="ql-block"> 奶奶去世的時候我印象不是很深，好像剛吃過午飯，家里突然就緊張起來，村里好多女人從上房屋里跑進跑出，還有很多鄰人圍在上房門口。</p><p class="ql-block"> 我從人縫里看進去，奶奶躺在炕上，臉色蠟黃，許多人圍著她不斷地說著什么，母親拿著毛巾站在炕邊，旁邊的凳子上放著臉盆，有人扶起奶奶的上半身給她洗頭換衣，很奇怪的是我看到奶奶的嘴歪了。這時母親從里面擠出來，我看見母親的眼通紅，我叫她，不應(yīng)我，腳步不停地往出走，看到我跟著跑，她拉著我的手出來。媽媽走得很快，我?guī)缀醺簧纤?，到我家門口她松開我的手把我送進屋里，小聲說，“大人有事，家里人多，你待在屋里，別亂跑！”我跑出來追著她喊，“媽，媽！奶奶的嘴歪了！”她看了我一眼，就匆忙地走出去了。</p><p class="ql-block"> 下雨了，爸爸和媽媽都沒回來，我待在自己的屋里百無聊賴，我從窗戶往外看，院子里人來人往都很匆忙。我有些緊張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事。</p><p class="ql-block"> 到晚飯時雨大了起來，媽回到屋里領(lǐng)著我出來，蹲在新搭的雨棚下。石磨子旁邊，有兩個長板凳支著一個大的黑色木頭棺材，媽媽說奶奶睡在里面，以后再也見不著了，我突然哭了起來。不知道是因為害怕還是因為別的，總之我突兀的哭聲惹得母親的鼻子也酸了起來。</p><p class="ql-block"> 那時我還太小，不記得太多的事，只記得在那一瞬，雨棚頂上有很響的雨聲，媽撐著一個老式的黑色油紙傘站在棺材旁邊。地上很快就積了很多水，想到觀音廟前，奶奶拿著碗圍著井臺追我喂飯的情景，我蹲在石磨邊放聲大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