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這西湖的初冬清晨，竟是個愛睡懶覺的美人。我立在西泠橋頭等了半晌，她才懶懶地掀開霧的被角——先是天邊透出些蟹殼青，接著水面泛起惺忪的酡紅，倒像是昨夜貪杯留下的殘醉。</p><p class="ql-block"> 那幾株紅楓臨水而立，儼然對鏡梳妝的少女。最調(diào)皮的那棵把枝條探到水面上，點點紅葉漂在倒影里，分不清哪個是真身哪個是倒影。風來時它們便交換著緋紅的秘密，沙沙作響，仿佛在說：“你瞧我這樣打扮可好？”</p><p class="ql-block"> 法國梧桐卻是另一番光景。夏日里撐開的碧玉傘，如今褪成淡金色，斑斑駁駁的，像封存著陽光的老信箋。有幾片葉子懸在枝頭打秋千，忽然松了手，打著旋兒撲向水面——那姿態(tài)不像凋零，倒像去赴一場期待已久的約會。</p><p class="ql-block"> 最妙的是日出時分。太陽從遠處城市高樓探出半個腦袋，整個湖面頓時成了調(diào)色盤——楓的緋紅、梧桐的淡金、天的青白，都被水波揉碎了重新調(diào)和。偶爾有早起的鸕鶿掠過，翅尖點破這斑斕的夢境，漾開的漣漪把倒影攪得微微顫動，像幅未干透的水彩畫。</p><p class="ql-block"> 我忽然覺得，這湖光山色原是個愛開玩笑的。它把真的假的、實的虛的都混在一處，教人分不清究竟樹生在水里，還是水浮在天上。直到游船的吆喝聲由遠及近，才把這幻境輕輕戳破。</p><p class="ql-block"> 也罷，且讓這顛倒眾生的美，繼續(xù)在粼粼波光里做著它的清夢罷。</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