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喜歡文字，喜歡看書。幾十年來，書如一位忠實的伴侶，如影隨形著每一個日子。居家時，一書在手，或端坐桌前邊讀邊勾畫圈點，或賴床上讓雙眼盡享在一行行文字中。外出時，必有一本書伴在身邊，讓漫長的候車時間變得充盈，讓旅途中的臥鋪不再單調，讓他鄉(xiāng)的居所不再陌生。有書讀的日子，心安寧的一如黃昏時分炊煙裊裊的鄉(xiāng)村，寧靜又安詳。</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當一個新的生命占據了我所有的時間時，那些一本本精心挑選回來的書，那些族新的、頁角微卷的、散發(fā)著油墨與白紙混合氣息的伙伴們，就開始靜默在書架上了，像退潮后擱淺在沙灘上的船，帶著一種被遺忘了的寂寞。每一次從它們面前經過，眼光總忍不住要流連一番，那是一種近乎歉然的、隔著一條無法渡過的河流的遙望。當世界從廣闊而深邃的時空，收縮到這幾十步便可丈量的方寸之地時，我的眼睛也不再專注于那些排列齊整的、蘊藉萬千的方塊字，而是落在一片具體的、鮮活的、變動的風景里。這風景的主角，便是這個隔輩的小小人兒。</p><p class="ql-block"> 他的眼睛是一本無字的書，澄澈得像九月高原上的湖泊，里面沒有哲人的沉思，沒有詩人的感喟，只有最原始的光：對光的好奇，對影的驚異，對親人臉龐的辨認。那光時而迷蒙，像晨霧中的星；時而明亮，像劃破暗夜的閃電。這雙眼晴里，有著人類最初的天真與純靜。他的小手也是一本書，他會用這雙手，緊緊地攥住我的衣襟，那是一種全然的、毫無保留的依賴；他也會用這雙手，緊緊地抓握我那白發(fā)漸多的頭發(fā)，那是他在用自己的方式無聲地表達著對親人的親昵；他還會用這雙手，在空中茫然地抓撓，仿佛要握住那流淌的陽光。這雙小手，有著對生命最初的探索。</p><p class="ql-block"> 人類的幼崽，一如渾然天成的美玉，純粹至極，溫潤至極！又似春日的陽光，明媚，溫暖，柔軟，可萌化整個世界！</p><p class="ql-block"> 聽，他開始咿呀的學語了，那不成調的音節(jié)，比任何精妙的詩句都更富韻律；瞧，他睡著了，那睡夢中無意識的微笑，猶如午后的陽光，柔軟又溫暖；看，他細眉微皺，揚起小臉了，那是一場驟來的風暴，需要我用全部的耐心與溫柔去平息。摸摸，那一雙粉嫩的小腳丫是如此的可人，那完美的弧線，那珍珠似的趾甲，讓任何雕塑家的作品在他面前都顯得笨拙而匠氣。喲，他醒了，他還不會用語言來表達他的情緒心聲，但他會通過手舞足蹈來表達他醒后第一時間看到熟悉面孔時的歡喜高興。小小的人兒，他什么都還不會說，但他什么都知道。生命是如此的神奇美妙！</p><p class="ql-block"> 這個幼小生命的到來，讓日子不再是按著書頁的頁碼來翻，而是按著他的啼哭與安睡、他的饑餓與飽足，一頁一頁地翻閱。但，就是這樣的翻閱，讓一些別樣的感覺漫上心頭。文字所構筑的世界，縱然精妙絕倫，終究是隔了一層的。它告訴你花是紅的，葉是綠的，卻給不了你陽光下花瓣那暖融融的觸感，給不了你雨后葉片上那滴晶瑩水珠的清涼。而現在，我的“書”，就是這整個世界本身，就像窗外的光線，從清晨的魚肚白，到正午的明晃晃的金黃，再到傍晚那一片溫柔的、暖融融的橘紅，它不再像文字描述的那般固定，而是流淌的，有生命的。</p><p class="ql-block"> 忽然想起那些久遠的古人。在倉頡造字之前，在龜甲與獸骨上刻下第一道痕跡之前，我們的先祖，過的便是這樣的日子罷？他們“看”山，便是山巍峨的形體本身，心里生出的是純粹的敬畏；他們“聽”風，便是風穿過林梢的呼嘯，皮膚感到的是真切的寒涼。他們沒有“悲秋”的愁緒，沒有“傷春”的感慨，他們的喜樂與憂愁，與這天地萬物直接地、赤裸地交感著。那是一個多么樸素而又豐饒的世界！一切的意義，都不假外求，就在這風、這雨、這陽光與土地里。</p><p class="ql-block"> 這樣想著，長期以來盤旋于心中的那些焦躁與遺憾，便像薄冰遇著了春陽，悄然消融了。我并非失去了一個世界，我只是暫時地，回到了一個更古老、更本真的世界里。懷里，這個幼小的生命，便是引領我回歸的、小小的神明。</p><p class="ql-block"> 夜又深了。崽崽在我懷里沉沉睡去，呼吸勻長而安寧，像一首無聲的搖籃曲。抱著他，像抱著一本最珍貴、最溫暖的書。這本書，沒有封面，沒有封底，也沒有一個文字。它的每一頁，都由最真實的生命瞬間寫成；它的每一個情節(jié)，都不可復刻，無法重來。</p><p class="ql-block"> 在沒有文字的日子里，雖白發(fā)漸多，皺紋漸長，噸位漸減，時間自主也漸行漸遠，但因著讀懷中這小小的、溫熱的身體，卻也有了從未有過的充盈！我知，這是上蒼賜與我的最珍貴的書！</p><p class="ql-block"> 我的崽崽，感謝生活有你，生命有你。感謝你讓一個青春不再的人有了對生活、生命全新的認知；感謝你給予一個家所有的美好與幸福！</p><p class="ql-block"> 2025.12.2</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