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風隨筆‖南宋“永康學派”——龍窟山的風骨寒風飛舞 <p class="ql-block"> 一</p><p class="ql-block">在永康縣城東北二十余公里，有座山名叫龍窟山，山巒疊嶂，狀若游龍。當?shù)孛耖g傳說，稱此處曾有龍棲居于此，又因山的形狀有如伏龍，因而得名“龍窟”。南宋紹興十三年（1143），陳亮出生此地，因“山可藏書，窟可避世”，民間認為此地是風水寶地，才出了陳亮這樣的“文龍”。“龍窟出龍”，狀元陳亮由此成了永康文化的象征。</p><p class="ql-block">龍窟山，陳亮生于斯長于斯?！端问贰贩Q陳亮：“生而目光有芒，為人才氣超邁，喜談兵，議論風生，下筆數(shù)千言立就?！笔司艢q著《酌古論》，被婺州郡守贊為"他日國士"。因為他常在龍窟山讀書、論兵，在石室中講學，自號“龍川”，后人稱他為“龍川先生”。學界多認為他取此名號，是與其居住地“龍窟”有關，“川”即山中之谷地或水流，象征其隱于山野、胸懷天下之志，后人亦把“龍川先生”視為其人格與地域文化融合的象征。</p><p class="ql-block"> 二</p><p class="ql-block">龍窟山中至今留有諸多遺跡，我沒有實地考證，內(nèi)容源自于網(wǎng)絡，說太平水庫西側(cè)有“狀元臺”也稱“讀書臺”，傳說是陳亮晨夕誦論之處。在龍窟山之陽，有一處地勢相對平坦的區(qū)域，形似崆峒，時人稱之為“小崆峒”。小崆峒“四面如削，中有澄潭，其東有石洞，廣可半畝許。石洞據(jù)稱名為“嘯歌洞”，深不過逾丈，回音如鼓。巖洞摩崖上題有“嘯歌”二字，系明嘉靖年間知縣補刻，雖不是陳亮手跡，但也印證了陳亮“未第時常游息此地”的傳說。北側(cè)有“庵基坪”，說1982年文物普查時，出土了宋式青磚、青瓷盞底及“淳熙元寶”，由此佐證了陳亮筑庵讀書的史實。陳亮與弟子常踞坐洞內(nèi)，縱談天下事，聲震林木。史載乾道七年（1171年）或之前，他曾在龍窟山修建“妥齋”，并托請呂祖謙與薛季宣作銘，《陳亮集》第95頁便收錄兩篇《妥齋銘》，一篇為陳亮自撰，另一篇出自薛季宣之手。至淳熙十二年（1184年），陳亮將“妥齋”改建為包含“赤水堂”“獨松堂”“隱見亭”及十二間書院的莊園。（個人推測）陳亮在此讀書教學，“一夕燈火照林谷，村人望若星宿”，現(xiàn)在陳亮莊園的舊址已經(jīng)湮滅在歷史的長河中。</p><p class="ql-block">太平水庫左側(cè)，建有陳亮墓，正對三峰秀出的“筆架山”，墓前墓碑上刻有“宋狀元龍川陳公之墓”，明確標注了陳亮的身份和字號。此題字為明萬歷壬寅年（1612年）重立，見證了陳亮作為南宋狀元的歷史地位。墓前兩側(cè)的八字形翼墻分別刻有“書上中興”和“光昭日月”，由任繼愈題寫。這兩句題字高度概括了陳亮一生的抱負與貢獻，既體現(xiàn)他上書論事、主張抗金的“中興”理想，也贊譽其思想與精神如日月般光照千古。</p><p class="ql-block"> 三</p><p class="ql-block">龍窟山的學術印記，始于陳亮的講學與著述。最早在此設立的書院名為“保社書院”，“龍川書院”則是明成化年間陳亮九世甥孫朱海、朱潤兄弟捐田重建后擴建的名稱，此后便成為陳、朱二氏子弟及遠方學者的求學之地。</p><p class="ql-block">陳亮一生除短暫客居臨安、北上及兩度下獄外，其余歲月多在龍窟山度過?！吨袊鹗贰芬约暗胤浇逃费芯恐杏涊d：陳亮“早年在同邑何子剛館舍學習”，并由此打下“考究田賦、兵制、水利”的學問底子 。陳亮的講學方式同樣將“經(jīng)世致用”以及“兵學”、“農(nóng)政”、“河渠”、“錢法”等實務納入講席。陳亮在《與朱熹書》《中興五論》及《書經(jīng)講義》序里多次批評“章句腐儒”，主張“文看處世之才，武看料敵之智”，強調(diào)“一藝一能皆圣道”。 他常率弟子下山考察水利、體察農(nóng)情，回來后令諸生各獻籌策，“以山川為簡牘，以田夫為注腳”，學生喻偘、何大猷等留下的“隨師考水利、議田賦”的墓志可以作為側(cè)證。陳亮的教學方式，開創(chuàng)了浙東“事功”教育的先河。</p><p class="ql-block"> 四</p><p class="ql-block">陳亮是龍窟山走出來的學者，他自幼仰慕諸葛亮的才智與抱負，這位以“臥龍”之才輔佐劉備成就三分天下大業(yè)的先賢，是他畢生推崇的榜樣。為此，他將原名“汝能”改為“亮”，既表達對卓越才智、戰(zhàn)略眼光與經(jīng)世濟民抱負的追求，更期許自己能如諸葛亮般，于亂世中施展才華，為國家民族鞠躬盡瘁。</p><p class="ql-block">我時常想象彼時場景：山中茅舍，山風穿堂，燈火搖曳，陳亮伏案疾書，力倡“空談義理，不如起而行之”，由此開創(chuàng)了“義利并舉”“王霸并用”的經(jīng)世之學。他渴望以此助國家“振衰起弊”，重現(xiàn)漢唐盛世的榮光。他那句“天下豈有難行之事？只在人肯為與不肯為耳！”的話語，擲地有聲，如巨石投入南宋沉悶的湖面，激起的漣漪綿延千年，至今仍振聾發(fā)聵。</p><p class="ql-block">陳亮，一生布衣，卻始終心懷天下，憂國憂民。作為布衣學者，他以赤誠之心屢次上書朝廷。乾道五年（1169年），陳亮落第返鄉(xiāng)在龍窟山撰寫了《中興五論》，并托人上書孝宗；其后數(shù)次上書，展現(xiàn)了陳亮立志報國的雄心壯志，讓“山中布衣”的名聲傳遍朝野，也彰顯了他“以布衣抗萬乘”的風骨。而龍窟山，也源于陳亮與南宋諸學派的交鋒為天下人所熟知。</p><p class="ql-block"> 五</p><p class="ql-block">在陳亮的朋友圈中，呂祖謙與陳亮亦師亦友，坊間傳言呂祖謙曾三次到訪龍窟山：乾道九年（1173）呂祖謙丁憂歸婺州，首次到訪并寫下《厲齋銘》《恕齋銘》，在《恕齋銘》中，呂祖謙告誡陳亮要寬厚待人、行中庸之道、收斂言行以修自身；第二次到訪是淳熙元年（1174），呂祖謙遣散問學諸生，為安置弟子致函陳亮，陳亮推薦永康方巖壽山，呂祖謙前來考察場地，再次到訪龍窟山；第三次是淳熙六年（1179年），呂祖謙第三任妻子芮氏去世，他辭官養(yǎng)疴時到訪龍窟山，并與陳亮雨夜對談至晨鐘。我遍查史料，均無相關記載，這些內(nèi)容我從網(wǎng)絡得來，可能只是地方傳說，或者是后世文人的文學演繹，將其附會于與陳亮交情最深的呂祖謙身上。</p><p class="ql-block">陳亮與朱熹的友誼，源自呂祖謙的牽線，但兩人有書信往來卻多年未曾謀面。直至淳熙九年正月，朱熹賑災返途哭祭呂祖謙，陳亮聞訊趕赴明招山相見，并邀其到訪永康。朱熹欣然應允，朱陳便同舟溯溪，到達永康后夜宿于龍窟山陳亮家中。傳聞二人曾在此雪夜圍爐，辯論“王霸義利”——朱熹主張“義精而利自顯”，陳亮則力陳“以利和義乃可經(jīng)世”，兩人各持己見沒有達成共識。其后陳亮邀朱熹赴五峰壽山石室，朱熹在石室寫下了“兜率臺”三個字，并升座講解《大學》“格物致知”，陳亮當場質(zhì)疑“邊疆之備、河渠之役誰任”，引發(fā)眾士子往復辯難，讓五峰書院聲名大噪。朱熹在《朱文公文集·寄陳同甫》卷三十六寫道：“數(shù)日山間從游甚樂，分袂不勝惘然”，正是對此次經(jīng)歷的記述。這些軼事有的有史料記載，有的無史料佐證，權當是后人的文學創(chuàng)作，為這段學術往事增添了幾分傳奇色彩。</p><p class="ql-block">乾道四年（1168），葉適游學婺州，在永康結(jié)識陳亮，二人一見如故，親如兄弟。乾道八年（1172），葉適再次游學婺州謀生，曾長期客居龍窟山陳亮家中。期間葉適母親杜氏病重，他“每一食，未嘗不東向凄然……淚下”，陳亮始終陪伴左右，盡心盡力照料。他待葉適極為熱忱，不僅提供居所，更在學術、生活上深入交流，對其才學尤為欣賞，常向他人夸贊，更在葉適的學術發(fā)展與人生道路上給予諸多支持與鼓勵。淳熙二年（1175），葉適第三次重游婺州，到龍窟山與陳亮相聚后，前往武義明招山向呂祖謙問學，切磋學問結(jié)為知交，其《文集》卷六《月谷》詩云：“昔從東萊呂太史，秋夜共住明招山”，便是這段淵源的寫照。淳熙十二年秋，葉適從蘇州推官任滿回浙省親，途經(jīng)永康，再度于龍窟山與陳亮會面。回朝后，陳亮親自致信宰相王淮，稱葉適“有謀猷”“有特見”“不隨風逐浪”，并以“一家五十口”擔保其才德，懇請破格提拔。王淮采納其建議，葉適旋即被擢為太常博士，躋身京官。陳亮與葉適同倡經(jīng)世致用，思想相通、感情真摯，是陳亮最為信賴的摯友，他病重之時，曾懇請葉適為自己撰寫墓志銘，這份信任足以見二人情誼之深。</p><p class="ql-block">正是這些密集的學術交流與思想碰撞，讓龍窟山孕育出南宋學界朱、陸、呂之外的“第四家”——永康學派，其“王霸并用、義利雙行”的旗幟，與婺州學脈、永嘉學派并峙浙東。陳亮一生性格豪放，慷慨激昂，為人正直，敢于直言，不畏權貴，堅持抗金，力主中興，屢遭挫折，始終不渝，被朝臣稱為“狂生”。呂祖謙以“敬而無失，大中之矩”勸陳亮折中中行，朱熹寄書勸其“磨礱義理”，陳亮則回以“以天下為己任”的期許；葉適、陳傅良抄錄《中興五論》，為永嘉之學添注增色。思想的交鋒與交融，讓龍窟山始終保持著最原初的野性與活力。</p><p class="ql-block"> 六</p><p class="ql-block">陳亮身后，弟子于山麓筑書院，雖元明間數(shù)毀數(shù)修，至清咸豐間僅存兩廡，但“狀元臺”“嘯歌洞”始終是鄉(xiāng)邦士子的憑吊之地。如今的龍窟山，太平水庫碧波蕩漾，狀元臺與筆架山隔水相望；每年二月，陳亮研究會會在普明禪寺舉辦龍川梅花節(jié)，至今已連續(xù)三屆，以“梅”為媒，延續(xù)千年文脈。</p><p class="ql-block">八百年風雨滄桑，龍窟山的風骨從未消散。它見證了學術不必“會歸于一”，更需“狂者進取”的蓬勃活力；龍窟山見證了南宋思想的多元包容，不僅存于書院講席，更藏于布衣躬耕隴畝、勇于上書朝廷的赤誠之中；同時為后世留下了一條別樣的浙學路徑——讀圣賢書，問國家事，雖身居布衣，亦當“為社稷開數(shù)百年之基”。</p><p class="ql-block">龍窟山，作為狀元陳亮的講學和著書以及精神棲息地，更是作為“永康學派”的發(fā)源地，吸引了眾多學者和學子，提升了龍窟山的學術地位。八百年風云變遷，諸多遺跡已湮沒于歷史，如今，陳亮小時候讀書的普明禪寺已修葺一新，讓后人有了一處追思先賢之處。愿未來有更多遺跡被發(fā)掘保護，讓龍窟山能如相鄰的明招山一樣，成為浙學群山中又一處受人敬仰的思想圣地，讓陳亮的事功精神與龍窟山的文脈，在新時代繼續(xù)煥發(fā)蓬勃生機。</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