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這不是一般的農(nóng)村集會，它的上空飄蕩著王家五兄弟的英靈，從啟會的第一天晚上村民們就將王氏五兄弟的靈魂請進(jìn)了現(xiàn)場。香煙繚繞燭光點點，白發(fā)老嫗頻頻祭拜，過往之眾心懷敬佩。</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在中國歷史上抗命官府被視為大逆不道，然而遇上自然災(zāi)害食不果腹時，這些最底層的人們也會起來反抗交租。王氏五兄弟就是出頭的鳥，他們?yōu)槊裾埫鼛ь^吶喊，盡管以失敗告終，但其意義卻深遠(yuǎn)重大，這也是這片土地和人們立會紀(jì)念的原因。</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在距策村還有一公里時汽車就無法通行，只能停車徒步。古人對于比較隆重的場所都會步行而至以示尊重，不高聲喧嘩不指手劃腳，低調(diào)謙遜行事禮貌，特別是回到故鄉(xiāng)祭祀祖先時更要有一種朝覲的虔誠。武帝陵立在塬上已兩千多年了，它目睹了世事的變遷歲月的無情，猶如一個鎮(zhèn)宅之寶守護(hù)著這片土地的安穩(wěn)。會場設(shè)立在一片闊大的麥田里，各色小吃攤點星羅棋布，戲臺下的場地足夠容納上萬人。喇叭聲遠(yuǎn)煙火竄香，仿佛走進(jìn)了西漢王朝的茂陵邑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兒時只知道“十月會”，對起會原由知之甚少，自從在史村會上看見了祖父那篇《老王會記》才清楚了原來“十月會”還有這樣一段歷史。明末關(guān)中大旱，夏秋兩季顆粒無收餓殍遍野，蕭瑟慘烈的景象依然沒能驚醒官府的惻隱之心，在民眾的義憤中將王氏五兄弟抓進(jìn)監(jiān)獄致其死亡。</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老王會”由此開始并存續(xù)了近四百年，每年的秋收完畢小麥出苗農(nóng)人們閑下來時，就會拂去鑼鼓上的灰塵，裝扮久違的戲臺，在茂陵邑這片厚重的土地上舉辦盛會，紀(jì)念王氏五兄弟這些名不見經(jīng)傳的人。不用政府發(fā)號施令，不用上面撥款協(xié)助，全是村民自愿有錢出錢有力出力。十三這個數(shù)字很神奇，往往預(yù)示著轉(zhuǎn)變和吉祥，十三個村輪流舉辦不是人為而是天意。</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不管是寒風(fēng)凜冽或暖陽融融，震天的鑼鼓總是那么響亮，估計漢武帝也在等著這一天呢，在塬坡上躺了兩千年的他會對明朝茂陵地區(qū)的官府作何評價呢？要想了解民心可聽聽晚上蒼涼的秦腔，要想知曉民生可嘗嘗各色的小吃。日子里藏著苦辣酸甜，戲文里包函歷史塵煙。</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接爺送爺都有儀式，是儀式都要以鑼鼓助威彩旗飄飄表示隆重，是儀式都要殺豬宰羊搭臺唱戲告慰英靈。這戲是唱給王氏五兄弟的、是唱給蒼天的，一聲聲如泣如訴悲喜交加，是農(nóng)人們向蒼天和鬼神表達(dá)的唯一方式。凜冽的寒風(fēng)里，刺眼的汽燈下，坐著一片黑壓壓的觀眾。一明一滅的煙袋鍋，懷里熟睡的孩童，似懂非懂的戲情，高亢跌宕的唱腔，演繹著千百年來鄉(xiāng)村文化的歷史畫面。是會必有大戲，沒有戲的是集，名演員名劇團(tuán)方能證明舉辦者的誠心誠意。</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讀完《老王會記》也理解了祖父文筆的辛辣和正義的立場，祖父一生做文不少，存留至今的卻不多，且可供閱讀的大都是縣志和墓志?，F(xiàn)在網(wǎng)上能搜尋到的只有《陜西辛亥革命戰(zhàn)事序》和《老王會記》?！独贤鯐洝吩敿?xì)說明了老王會的緣由，并非是遠(yuǎn)古傳下來祭祀五畤和五帝的，而是紀(jì)念明末茂陵這一帶的王氏五兄弟，之所以有姓無名是因為古時候直呼其名顯得不尊重。十三村只有井王村和史村姓王，猜測他們也就是出自這兩個村莊。祖父的這篇文章也助推了老王會的延續(xù)，彰顯了憂國憂民的情懷和對民俗民意的維護(hù)。</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人的認(rèn)知將他們分成兩大類，有些人崇拜帝王將相，一生苦讀就是為了功成名就光彩耀庭。有些人心懷正義，敬佩敢于為民請命吶喊的先烈，十三村民眾欽佩王氏五兄弟的率先勇敢，將他們奉為神明當(dāng)做英雄來祭拜，而且延續(xù)了近四百年，這種情義來自于腳下這片淳樸厚重的黃土地，來自于世世代代先哲們遺傳的風(fēng)骨。</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麥苗的翠綠已覆蓋了莽塬，西漢的陵園被薄薄的霧帳籠罩，大大小小的封土靜靜矗立威容不減。他們不屑王氏五兄弟的行為，更鄙視匆匆忙忙的人流，豈不知“覆舟水是蒼生淚，不到橫流君不識”，不識民心不察民情就是王朝更迭的主要原因。這一個個偌大的封土不能代表豐功偉績，只能證明墓主的貪婪和愚昧。</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十三村大都處于茂陵東北，以守陵人引以為豪，今年的主辦方策村更是董仲舒的后裔。董仲舒以“天人三策”得劉徹青睞，以“獨尊儒術(shù)”讓封建王朝綿延千年。策村是距武帝陵最近的一個村子，是受茂陵氣脈影響最大的地方。按照儒家思想王氏五兄弟是不值得紀(jì)念的，大儒后裔們舉辦抗官棄租的老王會確實有點尷尬。但是，世界在進(jìn)步人類在包容，真正的大同世界就是容得下黑與白美與丑，百花齊放百家爭鳴才是人們想往的和諧社會。</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看一場秦腔大戲再咥幾個美味小吃，精神和物質(zhì)都得到滿足就是逛老王會的目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好不容易從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擠了出來，沿漢武大道飛馳而下，回首再望藍(lán)天厚土，莽塬巍然大陵肅目，秦腔隱約飄蕩，煙火香味在記憶中流淌。</span></p> <p class="ql-block">茂陵封土下沸騰了，</p><p class="ql-block">那是民意和民心，</p><p class="ql-block">是想甩也甩不掉的鄉(xiāng)俗，</p><p class="ql-block">是輪置了四百年的契約。</p><p class="ql-block">風(fēng)有點涼，</p><p class="ql-block">卻經(jīng)不住一杯暖酒入腸，</p><p class="ql-block">人有點多，</p><p class="ql-block">仍擋不住匆匆而來的汽車。</p><p class="ql-block">二十多年未見，</p><p class="ql-block">老同學(xué)互相打量對方，</p><p class="ql-block">感嘆歲月的無情。</p><p class="ql-block">沒有客套的擁抱，</p><p class="ql-block">只有那實在的一句粗話，</p><p class="ql-block">讓大家哄堂大笑。</p><p class="ql-block">有人算過，</p><p class="ql-block">十月會在自己村，</p><p class="ql-block">一生也只能過七、八次，</p><p class="ql-block">所以就來鄰村，</p><p class="ql-block">不放過以后的每一次機(jī)會，</p><p class="ql-block">趕會、跟會。</p><p class="ql-block">走向策村，</p><p class="ql-block">也就是走向大陵。</p><p class="ql-block">小時候覺得它是那么高，</p><p class="ql-block">現(xiàn)在的眼中它好像矮了，</p><p class="ql-block">是人長高了，</p><p class="ql-block">還是風(fēng)吹的，</p><p class="ql-block">因為這塬上的風(fēng)，</p><p class="ql-block">永遠(yuǎn)都那么犀利。</p><p class="ql-block">這風(fēng)不僅吹低了大陵，</p><p class="ql-block">也吹遠(yuǎn)了秦腔，</p><p class="ql-block">和美食的煙火。</p><p class="ql-block">唯一不變的是，</p><p class="ql-block">下一任誰是輪置村，</p><p class="ql-block">和人們心里漫長的祈盼。</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