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 奶奶</p><p class="ql-block">荷葉田田??</p><p class="ql-block"> 我記事時,奶奶就把頭發(fā)梳得光光的,用發(fā)網挽成圓圓的發(fā)髻在后腦勺上。再加上奶奶皮膚白皙,眉清目秀,顯得利索端莊。一直到老,就是這個發(fā)型。</p><p class="ql-block"> 我也曾經見過一次奶奶的長發(fā)飄飄。那是奶奶散開發(fā)髻準備洗頭。我家的大院子中央有一口轆轤老水井。姐姐打了清澈甘甜的井水,倒進鄰近水井的水缸。奶奶用的井水都是大家無論誰看到奶奶御用的水缸的水少了,都會主動不吭聲打滿水。所以奶奶的水缸就像泉眼一樣四季常滿。也許是井水正好和地下河相通,打水時有時候水桶里會有幾個白色的小蝦在上下游弋。所以我家的井水格外干冽,潤澤得我們整個大家庭的皮膚紅白細膩,村里人為此都說我們聶家沒黑人。其實我覺得是,我爺爺奶奶皮膚都是紅白。也為此,我家附近的村民都舍近求遠地來我家擔水吃。說也奇怪,西邊鄰居家的水井,距離我家不到十幾米,可水就沒有我家的水甜。</p><p class="ql-block"> 村里后場有戶人家聽信了算命先生的迷信,說水為財。于是,就經常把大門在里面插住,免得后場的幾十戶人家去他家挑水破財。而當時村里就那么幾口井。挑水也是繁重的家務之一。為此也得罪了后場的村民。</p><p class="ql-block"> 奶奶把臉盆放在轆轤水井東邊的石頭上,姐姐又專門打了滿滿一桶水,倒進洗臉盆一半。奶奶的頭發(fā)在洗臉盆里打濕了,再用洗頭膏細細地按摩揉搓。清洗后又換了井水重新清洗了一遍。奶奶用白凈的毛巾擦干,又在太陽底下完全風干透,奶奶就把飛瀑般花白頭發(fā)高高挽起。聽奶奶說,婚后的第二天一大早,奶奶就把一頭烏黑的秀發(fā)挽成發(fā)髻。有的發(fā)髻挽得晚了。新娘還不高興呢!這也是每個新娘的必修課。直到九十年代,村里的老太太們,特別是我的姨奶,才在女兒再三做工作下,開始慢慢地把頭發(fā)剪成過耳的齊發(fā)。使我再見姨奶時眼前一亮,原本就五十左右的姨奶年輕了十來歲。</p><p class="ql-block"> 奶奶空閑時,喜歡坐在堂屋門口的陽光下洗腳,我看到奶奶的白皙的小腳,除了大拇指稍微彎曲,其她四個腳趾頭都最大程度地朝里朝下,緊貼在腳板上。奶奶說,從三歲時,就被奶奶的老娘用長長的布帶,一天天地,直到十七八歲,腳不再生長時,才停止用長長的白布帶纏腳。所以有句歇后語說女人的裹腳布,又臭又長。就改用裹腳布輕輕裹住即可。我問奶奶疼不?奶奶說,一開始纏腳疼,哭著死活不再纏腳。可奶奶的母親非要堅持纏。后來趾頭的筋骨變形后,成年累月地被布帶束縛,只有晚上才解開放松一下。也就習慣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奶奶說,以前女孩嫁人,都是看腳的大小。大腳板沒人要的。當花轎抬到新郎家門口,大家都是先掀開轎簾,看是不是三寸金蓮。奶奶的腳就很小,我奶奶的其她幾個妯娌,雖然長得也非常漂亮。但都是個子大,一看鞋子就知道,一定比奶奶的大的多。雖然我的奶奶們都相處和睦,私下里還是為了腳的大小而小有微詞。那一定是奶奶在妯娌里引以為傲的事情。</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奶奶沒有顯赫的家庭背景。雖然不識字,卻盡力供我的父輩們上學,且非常支持他們努力學習。所以后來,我的伯伯以及姑姑們雖然沒有大富大貴,都小有成就。起碼不被生活負累。是村子里走出去的也是數得著的能干人。</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剛記事,爺爺就因為一次小小的事故,去了祖先們安息的老宅。父輩們一輩子都在附近奔波。所以,奶奶每天吃飯時,都會端了花瓷大碗,里面是滿滿的一大碗玉米糝紅薯稀飯或者稀面條等,坐在大門口的青石板上,邊吃邊望著村西口。那是奶奶長年累月地期盼孩子們的倦鳥歸巢。奶奶就會拿出自己也不舍得吃的水果罐頭,親切地看著父輩們甜甜地品嘗。</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奶奶一輩子沒空閑。除了力所能及地干掰玉米剝玉米等農活,而且把十來歲的我遠遠地甩在后面。奶奶有空就紡花織布。后來,親戚給了許多沒用且雜亂,但是嶄新的擦機器的各種彩線,奶奶就耐心地,一根一根地纏在線棍上,看著并不顯眼的積攢了許多小線墜后,奶奶又做了許多工序后,就開始織布。梭子在奶奶手里行云流水般穿梭,布在眼前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延伸,再慢慢卷起,接著再端坐織布機前,手腳完美地配合,“哐當哐當哐當……”,疾風驟雨般,又像貝多芬強烈的《命運交響曲》,在沉寂的小土屋里回蕩!</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曲子終了,奶奶就高興地起身卷布,卷起織出像彩虹一樣的布匹。奶奶把它們做成床單,被罩,給大家分享。后來甚至給表妹們做成棉鞋鞋面。大姑忙于工作,顧不得給孩子們做鞋。奶奶看見天冷了,表妹們還穿著單鞋,就連夜給她們做彩虹鞋。我開玩笑地和奶奶說,我也要穿彩虹鞋。奶奶爽快地答應了。只是母親經常熬夜做的鞋子就夠穿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奶奶燒火做飯時,我喜歡坐在奶奶身邊。火塘里的火旺旺的,把我和奶奶都烤得渾身熱乎乎的,奶奶教我說,做飯時,柴草放適量就行。以前我總是塞火塘許多柴草,結果濃煙滾滾,彌漫了整個廚房。不僅燃燒不充分,還浪費柴草。還把我熏得睜不開眼,呼吸都困難。</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那時大家做飯都用撿來的柴草。所以柴草也成了稀缺資源,非常不容易搞到。有時候,前一晚刮風了,天剛亮,我和奶奶就去閑置的東院老宅里掃落葉當柴草。老宅很大,那時幾乎可以稱為樹園。各種各樣樹木在我幼小的眼里,高大參天且茂密。晚上路過那里就害怕,更不敢往樹園里看。可是當偶爾撿地上干枯的樹枝時,別提有多高興。因為樹葉一下子就燃燒完了,不耐燒火。而樹枝的火毒辣,樹枝燃燒后的火炭,就可以使剛下鍋的玉米糝稀飯熬熟,而且還好喝。就不用專門坐在火塘前不停地往火塘塞柴火了。所以,每當我撿到一根在我眼里所謂粗大的樹枝,就會高喊,“奶奶,我又撿到樹枝了!”奶奶也會高興地笑著說好。</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柴草在爐火里不停地跳躍著,特別是燒黃豆桿時,不時放鞭炮似的噼里啪啦。那是沒有炸開的豆莢。有時候奶奶會提前看到豆莢,奶奶就會專門放火塘口燒了,讓我吃。燒黃豆又焦又香,雖然只是稀缺的幾個,我已經非常驚喜滿足了。不過內心還是期盼著再有一個豆莢多好!水開了,奶奶起身放鍋里一把玉米糝。用筷子快速地攪動。鍋里立馬起一層白色的浮沫。奶奶立刻把柴火退了一些。任其自由地飯浪滾滾。也許是有所感觸吧!接著奶奶教我學民謠,燒著鍋,念著經,背后有神靈……直到現在,奶奶教我學的民謠還在耳邊回響。</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奶奶非常注意自己的儀表。在我的記憶里,奶奶幾乎沒有穿過舊衣服。其實,奶奶只是衣服經常干凈板正而已。有一次,我們去給大姑家孩子穿鎖子。就是俗話說的給未滿月的孩子送米面。牛車把我們送到大路口下車。奶奶穿了舊鞋子,在泥濘的小路上艱難地步行??斓酱蹇跁r,奶奶拿出早已經藏在腰里的新鞋換上,把舊鞋塞進濃密的斑蝥叢中。我看著奶奶穿了新布鞋更加精神,也更加自信,笑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在我的記憶里,奶奶一生都是腰板筆直。我記得奶奶有個好朋友,非常和善愛笑。按照輩分我喊她姥姥。經常拄著拐杖去我奶奶家串門。我問姥姥為啥彎腰拄著拐杖!腰能不能直起來?姥姥大笑著說,行啊!結果姥姥直立走了幾步,就又微笑著彎下腰說,不行了!腰直著疼得不行。我不知道我奶奶是嚴格要求自己,即使老了也不彎腰,還是奶奶一生都像奶奶做人一樣,從不向任何人低頭彎腰。</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看見奶奶唯一一次彎腰的,是給我家那棵兩個人才能合抱著的大楊樹彎腰。奶奶相信有神靈。奶奶說,有一次她獨自去趕集,走到半路里大霧彌漫,奶奶迷路了。奶奶就輕輕禱告說,祈求神靈給她指點迷津,希望自己走出大霧。果然,過了一會兒,霧散了,奶奶發(fā)現自己在一岔路口。奶奶就果斷地向集市方向走去。</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上初中后,政治劉老師教育我無神論。我還沒來得及和奶奶講,奶奶就安然離去。不過說也奇怪,后來我夢到奶奶給我說的話,在現實中一一對應了。由于我上學在外,我家家族大,可能忙得沒人通知我。所以我沒有送奶奶最后一程。這一直是我的遺憾。不過話說回來,不送,免得我看見親人被黃土覆蓋,從此就陰陽分開。我更加承受不了。也許我會阻止把親人安置在荒涼的田野里。也許都會說我腦子不正常。我心里更加發(fā)現我的至親,特別是老人們都很喜歡我,在她們臨終時,我卻由于種種原因都不在現場。她們卻都一直喊我的名字。原諒我吧!奶奶!原諒我吧!我一生都摯愛的親人們!</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奶奶集聰明和智慧于一身。有次,有個在老家務農的近門叔叔,因為嫉妒兩個在外面上班的伯伯的能干,他不懷好意地對奶奶說,他的哥哥們名字里都有一個德字。他干脆叫治德。奶奶馬上就說,“可以啊!你治你哥哥們得。”那個叔叔臉紅紅的,很木事就是尷尬地走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還有一次,有件事過了好長時間,我才想好怎么說。于是,就猶豫著說出來給奶奶聽。奶奶語重心長地對我說,說話一定要當時好好想想怎么說,不要雨后送傘。這句簡單的話,影響了我一生。</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奶奶同情弱者。奶奶不僅有空就幫著忙于工作的大姑帶孩子。我的老表們后來大點了,寒暑假不請也都會來奶奶家長住。所以,我的老表們和叔伯姊妹一樣親。奶奶有空還幫助鄰里干活。那時都是缺吃少穿的,奶奶看到誰家的哪個孩子餓了,奶奶就會拿出烙餅等干糧或者給孩子們盛飯。</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那時,隔一段時間,村里就會聽到鑼鼓響亮地敲,接著就會看到來村里玩把戲耍猴子的人。其實也算是利用一技之長巧要飯的,并不是懶惰?;蛘咧苯诱驹诖箝T口要飯的叫花子,他們幾乎都說是安徽的,受了大災大難。當時許多村民也吃不飽,也許是見多了,有的村民就把大門緊閉。而奶奶經常敞開大門,或者直接坐在大門口,要飯的剛走到大門口,不等他們開口,奶奶就會接過要飯的遞過來的大碗,快速地用小腳一扭一窄歪地走進屋里。要飯的可能想著用大碗裝糧食,看著不起眼吧!并且給她們挖了一大瓢糧食。她們都感激涕零地說,奶奶真是好人啊!</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