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路征文】一本泛黃老書里的鐵路家史河西村口 <p class="ql-block">美篇號：505650968 文圖：河西村口</p> <p class="ql-block"> 我叫張志祥，今年七十有二，從鐵路系統(tǒng)退休也有十二個年頭了。我珍藏著一本封面都快磨掉角的《刻骨銘心血淚仇》，紙頁泛黃發(fā)脆，邊緣卷得像被風(fēng)吹過的荷葉，可里面的字跡卻依舊清晰——那是我們張家三代鐵路人最珍貴的念想，是爺爺張紹忍用血汗寫下的生命印記。</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這本1964年6月湖南人民出版社出版的書，是湖南省總工會編印的，當(dāng)年社教運動時發(fā)下來的，爺爺寶貝得跟什么似的，用紅色燈芯絨布包了三層，藏在樟木箱的最底下，只有逢年過節(jié)才會拿出來讓我們這些小輩看看。翻開目錄，第67到77頁，《細聽車聲憶苦甜》，那是爺爺1963年講述的親歷故事，由工作人員記錄整理而成，每次讀起，都像爺爺坐在我對面，用他那只模糊的右眼望著我，緩緩訴說那些遠去的歲月。</p> <p class="ql-block"> 爺爺張紹忍（1893-1967），祖籍湖南省望城縣。小時候家里窮得叮當(dāng)響，他只念了兩年私塾，就被迫輟學(xué)了。每天天不亮牽著牛上山，直到太陽落山才回家，日子過得苦不堪言。十六歲那年，村里有人說粵漢鐵路局岳陽機務(wù)段招人，只要有力氣就能混口飯吃，爺爺聽說能掙工資，不用再餓肚子，就揣著家里湊的幾個銅板，步行了兩天兩夜趕到岳陽，成了一名掛車伕。</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掛車伕是編組站調(diào)車組里最苦最累的活兒。那時候的鐵路設(shè)備落后，制動靠手?jǐn)Q，連接靠人推，爺爺他們要在調(diào)車場的軌道間來回穿梭，要么把零散的車皮連掛在一起，對接車鉤、連接風(fēng)管，要么把編成的列車摘解開，按目的地分送到不同軌道。不管是刮風(fēng)下雨還是烈日當(dāng)頭，不管是天寒地凍還是酷暑難耐，只要有作業(yè)任務(wù)，就得往軌道上沖。有時候車皮是移動的，得跟著車跑，找準(zhǔn)時機把車鉤掛上，稍微慢一點、偏一點，就可能被車皮帶倒，輕則受傷，重則丟命。爺爺常說，那時候的鐵路工人就是拿命換飯吃，工資少得可憐，還經(jīng)常被工頭克扣，有時候干一個月，到手的錢連買米都不夠，更別說養(yǎng)家糊口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1922年，爺爺二十九歲，見證了鐵路工人的種種苦難，也憋了一肚子的怨氣。就在這時，中共黨員郭亮來到了岳陽，深入到鐵路工人中間，給他們講革命道理，說工人要團結(jié)起來，才能爭取自己的權(quán)益。很快，工會組織秘密建立起來，爺爺?shù)谝粋€報名參加，跟著郭亮同志一起秘密串聯(lián)，準(zhǔn)備罷工。</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9月9日，罷工的號角正式吹響，粵漢鐵路徐家棚、岳州（今岳陽）、長沙、株萍四段工人同時停工，整個鐵路運輸瞬間癱瘓。爺爺他們提出的要求很實在：增加工資、縮短工時、改善待遇、承認(rèn)工會。這些在現(xiàn)在看來再正常不過的要求，在當(dāng)時卻需要用生命去爭取。岳陽段的工人是罷工的主力，他們迅速封鎖了車站，切斷了鐵路運輸，還扣押了軍閥吳佩孚的一批軍火物資，以此作為談判的籌碼。</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5px;">1954年，爺爺與父親（后排穿鐵路制服者）、伯父合影</b></p> <p class="ql-block"> 軍閥吳佩孚得知后，氣得暴跳如雷，調(diào)集了大批軍隊趕到岳陽鎮(zhèn)壓。爺爺說，那天車站周圍到處都是荷槍實彈的士兵，刺刀閃著寒光，對著手無寸鐵的工人厲聲呵斥，要求他們立刻復(fù)工。可工人們沒有一個退縮的，大家手挽著手，擋在軌道前，有的甚至直接臥在鐵軌上，高喊著口號：“不答應(yīng)要求，絕不復(fù)工！”爺爺也跟著大家一起臥軌，冰冷的鐵軌硌得他渾身生疼，可他心里憋著一股勁，想著不能讓兄弟們的努力白費，不能讓郭亮同志的心血白費。</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罷工期間，岳陽各界民眾都站出來支持工人。商人們罷市，不給軍閥提供物資；學(xué)生們走上街頭請愿，高喊著支持工人罷工的口號；鄉(xiāng)下的農(nóng)民們也推著小車，送來糧食和飲用水，給罷工的工人們打氣加油。爺爺說，那時候大家心往一處想，勁往一處使，雖然面臨著軍閥的威脅，可心里卻充滿了力量，因為他們知道，自己不是一個人在戰(zhàn)斗，背后有千千萬萬的民眾支持著他們。</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就這樣，罷工堅持了16天。這些天，爺爺和其他工人一樣，吃在車站，睡在車站。餓了就啃幾口農(nóng)民送來的紅薯，渴了就喝幾口涼水，累了就趴在軌道邊打個盹。終于，在工人階級的頑強斗爭和各界民眾的支持下，軍閥當(dāng)局被迫答應(yīng)了所有要求：增加工資、縮短工時、改善勞動待遇、承認(rèn)工會的合法地位。</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這次罷工成為了中國工人運動史上的光輝一頁，爺爺也因為在罷工中表現(xiàn)積極，成為了工會的骨干分子。后來，他常對我們說，是共產(chǎn)黨給了工人希望，是郭亮同志帶領(lǐng)他們走出了苦難，做人不能忘本，要永遠記得那些為了爭取權(quán)益而奮斗的日子。</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5px;">1972年，第三代鐵路傳人張志祥（后排穿鐵路制服者）與家人合影</b></p> <p class="ql-block"> 1941年的一天，爺爺押運的列車行駛在衡陽郊外的鐵路上，突然遭遇了日寇飛機的轟炸。巨大的沖擊波把爺爺從車上掀了下來，左眼被飛濺的碎石擊中，鮮血直流。當(dāng)時戰(zhàn)亂紛飛，醫(yī)療條件極差，爺爺只是在當(dāng)?shù)氐男≡\所簡單處理了一下傷口，根本沒有得到有效的治療。傷口愈合后，左眼就漸漸看不清東西了，到1945年抗戰(zhàn)勝利時，左眼已經(jīng)完全失明，只剩下右眼勉強能看見一點光亮，視力也大不如前。</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1950年，爺爺因為視力原因，再也無法勝任鐵路一線的工作，不得不提前退休，回到了故鄉(xiāng)望城。退休后的爺爺，雖然眼睛不好使，但依然關(guān)注著鐵路的發(fā)展。每當(dāng)有火車從家鄉(xiāng)附近的鐵路經(jīng)過，他都會拄著拐杖，走到路邊，瞇著右眼，仔細聽著火車的轟鳴聲，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1963年社教運動時，湖南省總工會的工作人員聽說了爺爺?shù)慕?jīng)歷，專門來到家里，讓爺爺講述當(dāng)年的罷工故事和鐵路工人的苦難歲月。爺爺雖然眼睛不好，但記憶力很好，他憑著自己的回憶，一點點講述，工作人員在一旁認(rèn)真記錄，整理成了《細聽車聲憶苦甜》這篇回憶錄，收錄在了《刻骨銘心血淚仇》這本書里。</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后來，我也走進了鐵路系統(tǒng)，干了一輩子鐵路工作，從一名普通的鐵路工人做到了技術(shù)員，親身經(jīng)歷了鐵路事業(yè)的飛速發(fā)展。從蒸汽機車到內(nèi)燃機車，再到電力機車；從手動操作到自動化控制，從泥濘的工棚到寬敞明亮的職工宿舍，鐵路的變化日新月異，鐵路工人的待遇也越來越好。每次坐高鐵出差，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風(fēng)景，我都會想起爺爺，想起他那只模糊的右眼，想起他講述的罷工歲月，如果爺爺能看到今天的鐵路，看到今天的美好生活，一定會非常欣慰。</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