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門口的偶遇（雜文）樂水者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晚飯后的散步，照例沿著那條走慣了的路。天色是那種將暗未暗的灰藍(lán)，街燈還未亮起，我和老伴走到南門口，攢動的人影與嗡嗡的議論聲，便與這尋常的暮色有些格格不入了。走近些，才見人行道旁，直挺挺躺著一位老人。他的拐杖，一支金屬的四腳拐杖丟在一旁。同樣路過的一位許是面熟，見了我，手指著地上，聲音里帶著一種探詢的、近乎于謹(jǐn)慎的遲疑，問：“這個老人能扶嗎？”</p><p class="ql-block"> 我這才看清。老人仰面躺著，衣物尋常，面容清癯，一雙眼望著漸暗的天，竟是出奇的清澈，并無多少渾濁的惶恐。只是那眼神空落落地定著，仿佛已與身下的水泥地、與這徘徊不前的黃昏，對峙了許久。他掙扎過，大約是想憑自己的力量起來，畢竟那骨架的姿態(tài)還留著些努力的痕跡，旁邊的人，有低聲議論的，有伸長脖子看的，腳步卻像被無形的釘子釘在原地。那空氣中浮著的，是一種心照不宣的、沉重的猶豫。我明白這猶豫——報刊上、網(wǎng)絡(luò)里，那些好心反被纏上的故事，早已如無形的刺，扎在每顆躍躍欲試的良心上，教人伸出的手，半途便成了拳，又訕訕地收回去，想扶而又不敢扶。</p><p class="ql-block"> “趕緊扶老人起來！”我的話像是投進靜水里的石子。眾人的目光投過來，有驚訝，有猶疑，仍是無人動。我彎腰下去，手觸到老人的臂膀，隔著衣衫也能感到一種沉實的分量。一個人竟有些吃力。我抬頭望了望，身旁幾位男士，眼神躲閃著，終究沒人伸出手來。正有些窘，一個身影利落地擠了進來，是街邊攤子上賣小菜的大嫂，圍裙還未解，帶著些青菜的生澀氣。她沒說什么，在我的右邊蹲下，一雙粗糙而有力的手，便托住了老人的另一側(cè)。兩人合力，才將老人從地上“搬”了起來。</p><p class="ql-block"> 我將拐杖遞還給他，他顫巍巍地拄穩(wěn)了。剛經(jīng)歷這一番折騰，怕他心臟受不住，忙叫那好心的大嫂去攤上搬了張凳子來，扶他坐下。氣息稍定，我問他住處。聲音有些含糊，卻還清晰：“住南門橋頭。”人群里便有人恍然“哦”了一聲，像是拼圖對上了一塊。老人又說了一個名字，竟真有人認(rèn)得，忙不迭地打電話去了。我見他神色平穩(wěn)下來，心下稍安，便又問：“老人家，您高壽了？”</p><p class="ql-block"> 見我問他，臉上的皺紋忽地舒展開，像風(fēng)吹過干涸的河床。他竟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種孩童般的、不摻假的得意，提高些聲音答道：“我還只有九十二歲！”</p><p class="ql-block"> “我還只有九十二歲！”——這句話落進耳里，像一塊溫潤的玉石，妥帖地安放在心頭。方那分擔(dān)心，那層薄薄的、對于未知風(fēng)險的憂慮，倏然間散去了。這哪里是一個意圖訛詐者所能有的神情與心境？那笑容里的清澈，竟與他方才躺在地上、仰望天空時的眼神，一般無二。</p><p class="ql-block"> 散步的路上，路燈的光將影子拉得忽長忽短。心里卻反復(fù)咀嚼著方才的一幕，與那“扶不扶”的亙古之問。</p><p class="ql-block"> 我一直在思考：</p><p class="ql-block"> 當(dāng)今世道“扶人”，風(fēng)險自然是有的。幾樁著名而極端的事例，經(jīng)由眾口與媒介的渲染，便織成了一張巨大而晦暗的疑云，籠罩在每一條可能需要伸手的街道上空。它讓腳步遲疑，讓熱血冷卻，讓最本能的善意，不得不先經(jīng)過一道名為“自?！钡木芩阌嫷臑V網(wǎng)。這算計，是痛的，卻也是一種無奈的時代癥候。</p><p class="ql-block"> 然而，我們是否便因這疑云，從此斷定天穹不再有日月？因幾片蕪雜的荊棘，便斷言春天不再生長玫瑰？今夜南門邊的老人，用他九十二載風(fēng)雨淘洗過的清澈眼神，用他那個“只”字里透出的生命韌勁，給了我們另一種答案。這世上，究竟是存心不良的陷阱多，還是這般力衰無助的偶然困頓多？答案或許就在我們誠實的內(nèi)心掂量里。那位賣菜的婦人，沒有猶豫，也未必想了許多“風(fēng)險”，她只是看見了，便來幫手了。在她的行動里，有一種未被過度思慮所磨損的、樸素的溫度。</p><p class="ql-block"> 這溫度，原是我們這個社會本該有的底色。當(dāng)“不敢扶”成了無需言說的規(guī)矩，那么倒在那冰冷街角的，將不止是一位偶然失足的老人，更是我們彼此間最后的信任與溫情。</p><p class="ql-block"> 經(jīng)過一盞盞路燈。光暈下，仿佛又看見那老人扶著拐杖，穩(wěn)穩(wěn)站住的模樣。心里便想，下一次，若再遇見這樣的“南門口偶遇”，那最初的問題，或許可以換一種問法：瞧，那位老人家需要幫忙，我們大家都要去扶一把。”</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