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原創(chuàng)與攝影/天街小雨</p> <p class="ql-block"> 說起母系社會,每個讀過書的人都知道,那是教科書里談及的消失已久的一種社會形態(tài)。</p><p class="ql-block"> 幾十年來,我始終認為母系社會那是幾千年前的事了。殊不知,一次云南之旅,在瀘沽湖這塊寧靜的土地上,卻真真確確看到了一個古老的人群,一個以母性血緣(子女隨母姓)為主體的部落群體—它就是“摩梭人”。</p> <p class="ql-block"> 我們一大早乘坐大巴車從麗江出發(fā),在被稱為“魔鬼十八彎”的盤山公路上,經(jīng)過4個多小時的顛簸,忽然一個轉彎,一片幽藍、靜默的湖水,就毫無掩飾地鋪陳在眼皮底了,那是瀘沽湖。鴨蛋殼那種將青未青的天色,使得湖水的藍顯得沉郁,像一塊年代久遠的、忘了雕琢的玉石,邊緣浸著深山的墨綠。風從湖面方向吹來,一絲涼意帶著水腥氣,一下子把人們從外邊那個燥熱的世界里剝離了出來??諝忪o極了,靜得能聽見身旁落葉相互碰撞時產(chǎn)生的摩擦聲。</p><p class="ql-block"> 次日東隅十分,我們來到了距瀘沽湖不遠的一個村寨。一進村寨,一個名叫“茨仁央中拉姆”的阿夏(摩梭人稱年輕女子為阿夏)接待了我們。寨子里的房屋錯落有致,全是木楞房。墻壁是用整根去了皮的原木縱橫疊摞起來的,木頭的外皮已經(jīng)成了深褐色,甚至發(fā)黑,縫隙里積著年深月久的苔痕,摸上去是冰涼的。我站在院落里,瞟見祖母房墻上掛著的一些生活用具等,與生活用具墻成90度角的那間一層房屋里,堆放著許許多多啞不做聲大大小小的南瓜。</p> <p class="ql-block"> “茨仁央中拉姆”她身著一身近似于漢族旗袍的白色摩梭人服飾,腰間系著一條靛藍的圍帶,上面用五彩絲線繡著彎彎的、讓人看不懂的圖案。在院落香爐前介紹了一番她們的習俗后,我們便進入了整個庭院的正房祖母房。進入正房是講究規(guī)矩的,要左腳進,右腳出。既然是規(guī)矩,我們便入鄉(xiāng)隨俗了。</p><p class="ql-block"> 正房祖母房,是整個院落的心臟,每天早上起床或逢年過節(jié)時,是所有家人拜望祖母(我們稱為外婆或姥姥,因母系社會緣故稱其為祖母,也就是我們漢民族的奶奶,奶奶我們稱其為祖母)的地方。跨過一道高的被無數(shù)雙腳磨得油亮的木門檻。光線驟然暗了下來,仿佛從一個世界,沉入了另一個更古舊、更幽深的世界。空氣里有種復雜的味道:陳年木料吸飽了水汽又緩緩吐出的微腐的甜,火塘里燃燒著未盡的木碳味,還有酥油茶和煙火氣長久交融后,那種暖而厚的、幾乎有了實體的氣息。最醒目的,是屋子里那個永不熄滅的火塘。三個如箭頭的鐵板,沉默地圍成一個三角形,中間是暗紅的、將化未化的炭火,偶有一兩點火星,像沉睡的螢,倏地爆起,剎時又暗下去。火塘旁邊,坐著一口被煙熏得烏黑的大不銹鋼壺。那火光并不旺,走近它時卻明顯有些暖意,猶如一個人剛剛從冬季里,一下子走入春天般,令人感到溫暖與愜意。</p> <p class="ql-block"> 與火塘對應的哪個位置,是老祖母的臥床,臥床旁邊有一個座椅,這個座椅不是誰都可以坐的。阿夏告訴說:平日起床和逢年過節(jié)時,全家人都要到這里給祖母磕頭施禮。兒女及其她人平時打工交到祖母那里的錢,過年時盤算來年需要置辦的全部東西后,所剩的錢大年初一的時候祖母帶領全家人到寺廟燒香拜佛,將其全部捐贈給寺廟或寺院。</p><p class="ql-block"> 摩梭人“男不娶,女不嫁”的“走婚”,對絕大部分人來講,可能都是第一次,包括筆者也是第一次聽說。“茨仁央中拉姆”介紹說:男孩或女孩到13歲時,按照摩梭人的禮節(jié)要舉行成人禮,舉行成人禮后就視為成年人了,之后就可以“走婚”生子。迄今為止,摩梭人“走婚”沒有像漢族人訂婚那樣,女方家要向男方家收取巨額的彩禮,摩梭人是分文不取的。在外界聽來,好像是天方夜譚,像蒙著一層浪漫與神秘的紗似的。他們的“走婚”,你感覺不到那種想象中的旖旎。它更像是一種極自然而經(jīng)濟的安排,像瀘沽湖上夜里的風,是自由自在的,流動的。一旦有了孩子,男人沒有任何經(jīng)濟負擔,其孩子有女人及阿舅(即孩子的舅舅)負責撫養(yǎng)直至長大成人。</p> <p class="ql-block"> 摩梭人“走婚”,他不是走向一個“家庭”,夫妻倆在一起過日子,一個需要男人負擔柴米油鹽、扮演丈夫與父親角色的地方。他是去赴一場心靈與身體的約會,去點亮另一雙等待的眼睛里的光。那里沒有柴扉,只有一扇或許虛掩的、屬于“花樓”的窗,在黢黑的夜幕下爬入窗內(nèi)過夜。沒有言語的契約,只有目光與體溫交換的盟誓。他帶去自己的體溫、情意與健壯的身軀,在天亮之前,離開這個“花樓”。摩梭人將這種男女二人情稱之為“走婚”,這“走”字,真是再貼切不過了。它不是闖入,也不是逃離,它是一種動態(tài)且持續(xù)性的,每天夜晚來臨時的“前往”和次日日光未亮時的離去。是在兩個彼此獨立、又深深吸引的世界之間,建立起一座無形的、只屬于夜晚的橋。</p><p class="ql-block"> 當初晨的陽光尚未灑向“花樓”時,一切都回歸正常,男人要回到自己的娘家,白日里,它與其他木楞房并無二致?!白呋椤钡拇嬖冢⒉粍訐u以“祖母房”為圓心的分毫。清晨,當男子沿著原路消失在漸亮的晨光里,女子或許已起身,幫著母親在火塘邊準備早茶。昨夜的溫情,是甜也是蜜,它會深藏在自己的內(nèi)心深處,不會滴漏出來,以祖母為核心的生活秩序依舊如此。“走婚”所生的孩子,屬于母親的家屋,舅舅承擔起父親的責任,在舅舅們的看顧與祖母的凝視下成長,他們的姓氏與根,穩(wěn)穩(wěn)地扎在母系的土壤里。那夜晚的行走,是藤蔓也是花朵,美麗而自由地伸向天空,但滋養(yǎng)它們的根,卻深扎于腳下這片名為“母屋”的且厚實的大地上。</p> <p class="ql-block"> 摩梭人“走婚”,總讓我想起瀘沽湖本身。湖水靜而至柔,映著流云、飛鳥及天空中的一切,風來時便泛起漣漪,仿佛承載不了一丁點兒重量。可你掬起一捧,那水又是沉甸甸的流向原點。摩梭人的情感模式,便有這樣一層湖水的質(zhì)地。那夜晚的行走,是湖面的月光,蕩漾,迷人,充滿瞬間的靈動;而母屋的火塘、共勞共享的大家庭,則是那沉默而穩(wěn)固的湖床,托起了一切蕩漾的、美麗的事物,讓它們不至于流散,讓那月光,每一次都能找到回來的路。</p> <p class="ql-block"> 那天,我曾在“茨仁央中拉姆”祖母的火塘邊,問起她對“走婚”這習俗的看法。她不加思索地回答說:“心里有了人,路再黑,也是亮的?!彼脑?,像一顆石子投入我心里的那片湖,激起的漣漪至今未散。我在想:我們這些被“婚姻”這個詞——連同它的法律文書、財產(chǎn)契約、社會角色——重重捆綁的現(xiàn)代人,或許早已忘了,情感最原初的沖動,或許就只是這樣:在黑夜里,懷著一顆溫熱的心,走向另一顆同樣溫熱的心。不為占有,不為歸屬,只為那相遇時的“光亮”。</p> <p class="ql-block"> 離開瀘沽湖的那天,正是午后時刻。我站在高處,回望那片藍得叫人心碎的湖水,我看見山腳下,那條條在夜里被情人的腳步反復踩踏過的小徑,又淹沒在了日光的海洋里,平凡得如同什么都沒有發(fā)生過。我知道,當夜幕再次降臨,星光再次綴滿湖面,那些沉默的行走,又會在這片古老的土地上,悄無聲息地演繹著“花樓”里的情戲。它們不被記載,不被頌揚,卻像湖水的呼吸,像季節(jié)的輪轉,是這個民族血液里,最深沉、最自由、也最堅韌的律動。那律動的聲音,細聽之下,不過是風吹過湖岸的草叢,窸窸窣窣,卻仿佛在說:路在,光在,情就在。這或許就是摩梭人“走婚”延續(xù)至今的密碼所在。</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