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 聽民樂曲《晉城往事》</span></p> <p class="ql-block"> 這哪里是聽呢？分明是走進(jìn)去的。琵琶以珠落玉盤的私語導(dǎo)航，二胡以深沉的滄桑，把那扇沉重的城門緩緩?fù)崎_，讓你整個兒人都跌入泛著黃暈的光陰里了。一聲嗩吶，像一塊圓潤的玉石投入深潭。余音在水底悠悠地打著旋兒，旋出蒼老的漣漪。弦音跟著來了，那聲音是瘦的，帶著些澀意，像一個老者，在長巷的青石板路上，慢慢地踱著；每一步都踩在你心坎的最軟處，教你不忍，又教你想一直聽下去。</p> <p class="ql-block"> 這就是我聽的《晉城往事》。它不像那些高亢的、急于訴說的曲子，它什么也不急著告訴你；只是存在著，像院角的一株老梅，開著些寂寞的花，香氣是內(nèi)斂的，你得湊近了，用整個靈魂去嗅。</p> <p class="ql-block"> 我的思緒隨著樂曲飄蕩，飄向一座我從未去過，卻熟悉得令人心酸的老城。</p> <p class="ql-block"> 恍惚中，那長巷的盡頭，有一口百年老井，井沿被繩索磨出一道道深陷的、光滑的槽。一個婦人正俯身汲水，水桶碰著井壁，發(fā)出清凌空洞的回響。聲音里有她日復(fù)一日的清晨，有她年輕時桃花一樣的容顏，也有她如今藏于鬢角的初霜。巷子兩旁的房瓦是烏沉沉的，鱗次櫛比地鋪開，像凝固的墨色波濤。幾縷炊煙裊裊升起，帶著淡淡的焦香，還混著青苔的氣息。</p> <p class="ql-block"> 我想，這旋律是晉城往事的聲音雕塑。這雕塑都有些什么呢？</p> <p class="ql-block"> 應(yīng)該有商隊(duì)的駝鈴，在黎明時分叮當(dāng)叮當(dāng)?shù)負(fù)u過城門，趕駝人的吆喝聲里，混著遠(yuǎn)方風(fēng)沙的干烈；這風(fēng)沙聽過新嫁娘的啼哭與歌謠，那紅蓋頭下的悲歡，像一枚酸甜的杏子，核里藏著不為人知的苦仁。</p> <p class="ql-block"> 還應(yīng)該有夏夜里，老人們在槐樹下?lián)u著蒲扇，閑閑地說著前朝舊話；鄉(xiāng)音話語像夜空的星，一顆一顆，墜入孩童們清亮的眼睛。自然也說起離亂的馬蹄，倉皇的腳步，以及晨光升起時，那疲憊而喧天的鑼鼓。</p> <p class="ql-block"> 這所有的聲音雕塑，喜悅的與悲涼的，宏大的與微末的，都像塵埃一般，一層一層地落在這樂曲的音符上，被時光釀成了一種醇厚而豐富的寂靜。是的，一種喧嘩到了極處的、巨大的寂靜。</p> <p class="ql-block"> 人，一旦浸潤在一種溫馨寂靜的境界中，會隨之進(jìn)入長久的冥思，冥思的畫面會滲入血液，進(jìn)入永恒。這正是一曲《晉城往事》的妙處。它教我慢下來，靜下來，去傾聽被忽略的聲音：一聲嘆息的重量，一滴淚水的碎裂，一片枯葉脫離枝頭時，那一聲極輕極輕的、告別的呻吟。</p> <p class="ql-block"> 不知何時，樂曲已經(jīng)幽幽地散了；像夕陽收起她最后一縷光。然而，那座聲音雕塑的老城，卻用它每一個音符，在我心靈的地基上，一磚一瓦，重構(gòu)了那片永不磨滅的故鄉(xiāng)。</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于是，我的心中便有了一座自己的晉城。它將在剩余的歲月里，用同樣深沉的滄桑話語，娓娓講述那些擱淺的人間故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