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一九七三年的春風(fēng)剛掠過陰山的脊梁，內(nèi)蒙生產(chǎn)建設(shè)兵團(tuán)二十二團(tuán)團(tuán)醫(yī)院就像只剛換了巢的喜鵲。新蓋的青磚瓦房，青磚鋪的地面還帶著潮氣，白石灰刷的墻皮亮得晃眼，我正踮著腳往墻上釘管理制度，白大褂的后背早被汗浸出了深色的印子。</p><p class="ql-block">“保樹，當(dāng)心別把釘子釘歪了！”清脆的天津話從門口飄進(jìn)來，張惠端著個搪瓷缸子，里面盛著剛燒開的熱水，兩條麻花辮隨著腳步輕輕晃悠。她把水往窗臺上一放，伸手就去整理藥柜，“這新柜子沉得很，慢著點來?！?lt;/p><p class="ql-block">我回過頭，看著她額頭上細(xì)密的汗珠，順手從口袋里摸出塊手帕遞過去：“謝了""還是新醫(yī)院敞亮，比原來那破土坯房強(qiáng)多了，病人住著也舒坦”張惠興奮的說著。團(tuán)醫(yī)院只有我們兩個人，是天津來的知青，原來在不同連隊，去年調(diào)進(jìn)了團(tuán)醫(yī)院，我也成了大伙眼里的“李大夫”。</p><p class="ql-block">張惠嗔怪地看了我一眼，接過手帕擦了擦汗：“就你能說！靳海華呢？剛才還看見她在院子里收拾東西，這會兒跑哪兒去了？”</p><p class="ql-block">話音剛落，一個大眼睛的姑娘就掀著門簾走進(jìn)來，梳著齊耳短發(fā)，臉上帶著點高原紅，正是從包頭石拐礦區(qū)來的靳海華。她手里抱著一摞紗布，氣喘吁吁地說：“來了來了！剛?cè)旆款I(lǐng)了點耗材，新住院部病房就是好，庫房都比原來大兩倍。”她和張惠是通過團(tuán)里的醫(yī)訓(xùn)班分配來的，她和張惠都是十連的、我也是通過醫(yī)訓(xùn)班認(rèn)識的，平時處得還算不錯。</p><p class="ql-block">靳海華把紗布放在桌子上，一眼就瞥見了窗臺上的搪瓷缸：“正好，渴死我了！”說著就拿起搪瓷缸，"那是熱水"張惠說，靳海華吹了吹就咕咚咕咚喝起來。</p><p class="ql-block">我笑著說：“慢點喝，沒人跟你搶。這新住院病房剛收拾好，下午估計就有病人來了，咱們可得提前準(zhǔn)備好?！?lt;/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正說著，門口突然傳來一陣爽朗的笑聲：“李保樹！你小子果然在這兒！”一個穿著藍(lán)色工裝的小伙子大步走了進(jìn)來，手里還拎著個軍用水壺，正是團(tuán)部酒廠的姜玉柱。他和我原來是工業(yè)連隊的戰(zhàn)友，我們兩人非常說的來，他是保定兵身強(qiáng)力壯個又高，可維人和氣直爽，我們關(guān)系鐵得很。</p><p class="ql-block">“玉柱！你怎么來了？”我是又驚又喜，連忙迎上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快坐快坐，稀客啊！”</p><p class="ql-block">姜玉柱把軍用水壺往桌上一放，抹了把臉：“搬了醫(yī)院我還沒來過，我特地來看看你。這水壺里是酒廠剛釀好的高粱酒，就當(dāng)給你穩(wěn)居吧！”他說著就打開水壺，一股濃郁的酒香飄了出來。</p><p class="ql-block">張惠和靳海華連忙給姜玉柱倒了水，張惠笑著說：“姜師傅太客氣了，還特地跑一趟?！?lt;/p><p class="ql-block">“客氣啥！”姜玉柱擺擺手，眼睛卻不由自主地瞟向了旁邊的靳海華。他早就聽我說過，跟張惠一起來的包頭姑娘，長得精神，今天一見，果然名不虛傳。靳海華被他看得有點不好意思，低下頭假裝整理紗布，耳朵卻悄悄紅了。</p><p class="ql-block">我看在眼里，心里頓時有了數(shù)，笑著打趣道：“玉柱，你可別光盯著海華姐看啊，快說說，酒廠最近怎么樣？忙不忙？”</p><p class="ql-block">姜玉柱撓了撓頭，嘿嘿笑了：“可不是嘛！每天倒發(fā)酵池、裝鍋釀酒、裝壇，忙得腳不沾地。不過累歸累，看著酒漿流出來的時候，心里就踏實。對了，保樹，你在團(tuán)醫(yī)院上班，比原來磚窯可強(qiáng)多了？”</p><p class="ql-block">“那是自然！”我得意地說，“原來在那磚窯，住的地方外邊下大雨，屋里下小雨，冬天凍得誰不好覺，誰來了都直皺眉?，F(xiàn)在團(tuán)醫(yī)院，青磚瓦房窗明幾凈，還有住院部病房，也是一流的。”我頓了頓，又說，“對了，玉柱，你還沒找一位嫂子吧？""酒廠除了菊姐、穆姐，都是男的往那去找呀！""那我給你介紹一個？”</p><p class="ql-block">姜玉柱臉一紅，偷偷看了靳海華一眼，不好意思地說：“別瞎鬧，我這條件，誰能看得上?。俊?lt;/p> <p class="ql-block">這話剛說完，靳海華突然抬起頭，鼓起勇氣說：“姜師傅人為人實在，人又長的棒，哪能沒對象呀！?！闭f完又趕緊低下頭，臉頰紅得像熟透的蘋果。</p><p class="ql-block">張惠在一旁看得哈哈笑了起來，推了推我“你看你，還沒說呢，人家海華就先表態(tài)了！”</p><p class="ql-block">我也樂了：“怎么樣，玉柱？我沒說錯吧！海華姐人勤快，心地好，跟你正配！”</p><p class="ql-block">姜玉柱又驚又喜，激動得都不知道說什么好了，只是一個勁地搓手：“這……這太突然了，我……我還沒準(zhǔn)備好呢！”</p><p class="ql-block">靳海華抿了抿嘴，小聲說：“準(zhǔn)備啥呀，都是兵團(tuán)戰(zhàn)士，互相了解了解。”</p><p class="ql-block">張惠笑著說：“就是！我看你們倆挺有緣分的，保樹，你這個月老可得當(dāng)好咯！”</p><p class="ql-block">我拍著胸脯說：“放心！包在我身上！等忙完這陣子，我就約你們倆一起去新華鎮(zhèn)轉(zhuǎn)轉(zhuǎn)，那里比團(tuán)部熱鬧，還可以喝上羊雜湯，正好增進(jìn)增進(jìn)感情！”</p><p class="ql-block">姜玉柱連忙點頭：“好！好！都聽你的！”他看了看靳海華，眼神里滿是歡喜。</p><p class="ql-block">靳海華也抬起頭，對著姜玉柱笑了笑，眼里閃著亮晶晶的光。</p><p class="ql-block">這時，院門口傳來了一陣腳步聲，護(hù)士長拿著個花名冊走過來說：“張惠、靳海華，準(zhǔn)備一下，有病人來了！”</p><p class="ql-block">三人連忙應(yīng)了一聲，我對姜玉柱說：“你先坐著，我們?nèi)ッα?，晚上一起在食堂吃飯！?lt;/p><p class="ql-block">“好！你們快去忙，我在這兒等你們！”姜玉柱笑著說。</p><p class="ql-block">他看著我和張惠、靳海華忙碌的身影，姜玉柱心里暖洋洋的。他看著桌上的酒，又看了看靳海華剛才坐過的凳子，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yáng)。</p><p class="ql-block">傍晚時分，忙完工作后我們幾人坐在食堂里就著菜，喝著姜玉柱帶來的酒，說說笑笑。酒的清香混合著食堂里玉米餅的香氣，彌漫在空氣中。</p><p class="ql-block">我端起搪瓷缸，對姜玉柱和靳海華說：“來，咱們喝一杯！祝你們倆成為咱們兵團(tuán)的一段佳話！”</p><p class="ql-block">“干杯！”四人的搪瓷缸碰在一起，發(fā)出清脆的響聲。</p><p class="ql-block">姜玉柱喝了一口酒，笑著說：“多虧了保樹這個月老，不然我還不知道要單身到什么時候呢！”</p><p class="ql-block">靳海華也笑著說：“是啊，以后還得請保樹和張惠多介紹點經(jīng)驗嘍！”</p> <p class="ql-block">我笑著說：“都是自己人，客氣嘛！以后咱們多聚聚，有事都拉一把！”</p><p class="ql-block">窗外，夕陽正緩緩落下，把天空染成了一片金黃色。新醫(yī)院的燈光亮了起來，溫暖而明亮。遠(yuǎn)處，狼山的輪廓在夜色中漸漸清晰，仿佛在默默見證著這段發(fā)生在兵團(tuán)醫(yī)院里的美好緣分。</p><p class="ql-block">從那以后，我就經(jīng)常有意無意地創(chuàng)造機(jī)會讓姜玉柱和靳海華見面。姜玉柱會經(jīng)常從酒廠帶來一些剛釀好的美酒，靳海華也會把自己省下來的肥皂、手帕送給姜玉柱。兩人一起在生活中談情說愛，一起在月光下散步，感情越來越深厚。</p><p class="ql-block">不久后，在我和張惠的見證下，姜玉柱和靳海華正式確立了戀愛關(guān)系。他們的愛情，就像狼山腳下的沙棘果，雖然帶著點酸澀，卻有著最純粹的甘甜。</p><p class="ql-block">這段姻緣本來發(fā)展的不錯，在以后的近三年中，我們一起成長。可命運總是有些不盡人意，靳海華三年后調(diào)回了包頭石拐礦務(wù)局醫(yī)院，家里父母也反對她跟姜玉柱在來往，最后她們這段愛情無疾而終，可心里一直裝著對方。幾十年后再次見面，他們都能坦然面對，彼此有些歷史的遺憾，如今他們都住在上海，每每談起兵團(tuán)趣事，都會一笑而過隨風(fēng)而逝了。</p><p class="ql-block">我們知道，在這片廣袤的內(nèi)蒙古草原上，還有很多像他們一樣的知青，正在用青春和汗水，書寫著屬于他們的故事，而這些故事，終將成為那個特殊年代里最珍貴的回憶。</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