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魯迅托夢，寫了論雷峰塔的倒掉姊妹篇：論大廈杯的倒掉，聽說，舉辦大廈杯書法大賽的大廈，倒掉了，聽說而已，我沒有親見，但我卻見過未倒的大廈，金碧輝煌的匾額高懸著，“藝苑高峰”、“書壇盛世”一類的錦旗，大展廳里招搖，紙墨的香是聞得到的，至于是否混著些銅臭，我卻不太清楚了，但我卻突然想起了，被法海壓在雷鋒塔下的白娘子，或許傳統(tǒng)書法也像那白娘子一般，被壓在了這大廈之下，塔終究是倒了，留下一地的殘磚碎瓦，令人唏噓，也令人快意，現(xiàn)在這書法大廈，想來大約也是這樣一個結局，“書法大廈杯”的名目是很好的，一座大廈總要根基牢固，梁柱端正，方能巍然屹立，蔭蔽后人，我先前也曾天真的想，這大賽便是要選出些棟梁之才，為這書法的大廈添磚加瓦的，評選的先生們，想來該是德高望重的，穿著長衫或者西服，臉上掛著和煦的笑，將那些真正有筋骨有氣韻的墨寶，一一品評出來，讓后生小子們有個仰望，這光景，我想想看，倒也仿佛有些“郁郁乎文哉”的模樣。</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可是，我后來知道不對了，風言風語漸傳開來，說尋評選的屋子里，空氣是另一種味道，據(jù)說那獎次的高低，早在墨色未干、印章未落之時，便已暗暗地標好了價碼，某評委是某人的業(yè)師，某掌門是某新秀的舅公。那一筆一畫纏纏繞繞，就織成了一張若大的網(wǎng)，網(wǎng)里撈上來的不是字，而是白花花的銀錢與紅彤彤的大印，那給作品打分的簿子上，早像菜市場的價碼牌一般，被人翻來覆去的改過了，于是本該是梁柱的木材，卻被蟲蛀成了空心，本該是地基的石料，竟是泥捏的胚子，那金字的匾額背后，怕不早已是蟻穴縱橫，鼠蹊遍地了。到了現(xiàn)在才知道，那些做評委的先生們，大多是來自狗狗營的，如今面具被扯掉，就讓人看清了本來面目。</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如今面具被扯掉，就讓人看清了本來面目，那面目上只有兩個字“搞錢"我們那里的鄉(xiāng)下人，議論起這等事，有一套極明白的邏輯，”塔既然不是好塔，是專為壓著不該壓的東西而造的，那么它的倒掉，實在是活該“。法海和尚多事，以致荼毒生靈，玉皇大帝也想要拿辦他，他逃來逃去，終于逃到了蟹殼里避禍，成了個羅漢不像羅漢，烏龜不像烏龜?shù)耐嬉鈨?，至今還要被我們挖出肉來蘸了醋吃。</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而今這書法大廈里，徇私枉法的那些法海們，倒不爭急著躲到蟹殼里去，因為大賽出于對惡人的保護，并沒有公布姓名，但我想來這些法海們，終究還是要鉆進蟹殼里去的，畢竟正義總是不會缺席的。將來吃蟹的時候，如果品嘗一般子腌臜的腥氣來，那料想就是他們了，或許他們也有些不甘，總覺得是被那個自稱是王羲之后人的老張，拉下了水，對于他們干的那些見不得光的勾當，卻只有幾個相關人士出來，發(fā)些不痛不癢的聲明，說是”個別蠹蟲“所為，定當徹查，蠹蟲是查出來了，卻不知道蠹蟲姓甚名誰，這場藝術的水漫鑫山，是何等的驚心動魄，卻只是換來一紙公文的一聲悶響，只有幾聲有氣無力的喝彩，和稀稀落落的掌聲，就這些也多半是他們雇傭的群演罷了，書法被壓在大廈下面，搗鬼的法海們躲在蟹殼里面，除非等到螃蟹斷種的那一天為止，是出不來的，莫非他們在修改評分錄的時候，就沒有想到這大廈是終究要倒的嗎？哈哈活該！</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半截禿仿佛印章多了，格調便高了。評委席上，不是看筆墨功夫，是看人脈厚?。徽褂[廳里，不是論藝術高低，是論價格貴賤。真有功底的創(chuàng)作者，埋頭耕耘半生，不如人家一場炒作；堅守初心的傳承者，字字珠璣，不如人家一句忽悠。 最可嘆的是那些被蒙騙的愛好者，捧著劣質作品奉為珍寶，對著荒謬構圖大加贊賞，只因聽了幾句“權威點評”，便失了自己的判斷。書畫市場成了名利場，藝術尊嚴成了交易的籌碼，宣紙染的不是墨色，是銅綠；毛筆寫的不是風骨，是虛偽。這般亂象，恰似蠅蛆聚于腐肉，嗡嗡作響，攪得真正的藝術寸步難行。</p> <p class="ql-block">魯迅:論雷峰塔的倒掉</p><p class="ql-block">? ? ? ?傳聞。杭州西潮上的雷峰塔②倒掉了。傳聞罷了，我沒有親見。但我卻見過未倒的雷峰塔，破破爛爛的映掩于山清水秀之間。落山的太陽照著這些四近的當?shù)兀闶抢追逑φ?。西湖十景之一。雷峰夕照的真景我也見過，并不見佳，我認為。</p><p class="ql-block">? ? ? ?但是全部西湖勝跡的名字之中，我知道得最早的卻是這雷峰塔。我的祖母從前常常對我說，白蛇娘娘就被壓在這塔底下!有個叫做許仙的人救了兩條蛇。一青一白，后來白蛇便化作女性來回報，嫁給許仙了，青蛇化作丫鬟，也跟著。一個和尚，法海禪師，得道的禪師，看見許仙臉上有妖氣。凡討妖怪作老婆的人。臉上就有妖氣的。但只要特殊的人才看得出便將他藏在金山寺的法座后，白蛇娘娘來尋夫。于是就水滿金山。我的祖母講起來還要風趣得多，大約是出于一部彈詞叫作《義妖傳》③里的。但我沒有看過這部書。所以也不知道許仙法海畢竟是否這樣寫。</p><p class="ql-block">? ? ? ?總而言之，白蛇娘娘總算中了法海的計謀，被裝在一個小小的缽盂里了。缽孟埋在地里，上面還造起一座打壓的塔來，這便是雷峰塔。爾后好像工作還許多，如白狀元祭塔之類，但我現(xiàn)在都忘記了。</p><p class="ql-block">? ? ? ?那時我專一的期望，就在這雷峰塔的倒掉。后來我長大了，到杭州，看見這破破爛爛的塔，心里就不舒暢。后來我看看書，說杭州人又名這塔作保叔塔，其實應該寫作保亻叔塔④，是錢王的兒子造的。那么，里邊當然沒有白蛇娘娘了。但是我心里依然不舒暢。依然期望他倒掉。</p><p class="ql-block">? ? ? ?現(xiàn)在，他竟然倒掉了。則普天之下的公民，其歡喜為何如?這是有現(xiàn)實可證的，試到吳、越的山間海邊，探問民意去。凡有田夫野老。蠶婦村很，除了幾個腦髓里有點責恙的之外，可有誰不為白娘娘抱不平，不怪法海太多事的?和尚本應該只管自己念經(jīng)。白蛇自迷許仙，許仙自娶妖怪，和他人有什么相干呢?他偏要放下經(jīng)卷，植來招是搬非，大約是懷著妒忌罷，那簡直是必定的。</p><p class="ql-block">? ? ? ?傳聞，后來玉皇大帝也就怪法海多事，以致草首人命，想要拿辦他了。他逃來逃去，總算逃在蟹殼里道禍，不敢再出來，到現(xiàn)在還如此。我關于玉皇大帝所作的事，腹誹的十分多，獨于這一件卻很滿足，由于水滿金山一案，的確應該由法海擔任:他真實辦得很不錯的。只可惜我那時沒有探間這話的出處，或許不在《義妖傳》中，卻是民間的傳說罷。</p><p class="ql-block">? ? ? ?秋高稻熟時節(jié)，吳越間所多的是螃蟹，煮到通紅之后，不管取哪一只，揭開背殼來，里邊就有黃，有音?？鲜切鄣?，就有石榴子一般鮮紅的子。先將這些吃完，即必定顯露一個翻錐形的薄膜，再用小刀小心旸沿著懶底切下，取出，翻轉，使里邊向外，只要不皺，便變成一個羅漢容貌的東西，有頭臉，身子，是坐著的，咱們那里的小孩子都稱他 蟹和尚，便是躲在里邊流亡的法海。</p><p class="ql-block">? ? ? ?開始，白蛇娘娘壓在塔底下，法海禪師躲在蟹殼里?，F(xiàn)在卻只要這位老禪師單雅靜坐了，非到螃蟹斷種的那一天停止出不來。難道他造塔的時分。竟沒有想到塔是畢竟要倒的么?</p><p class="ql-block">活該。</p><p class="ql-block">(一九二四年十月二十八日。)</p><p class="ql-block">①本篇開始宣布于一九二四年十一月十七日北京《語秋》周刊第一期。</p><p class="ql-block">②雷峰塔，原在杭州西湖凈慈寺前面0，宋開寶八年(975)為吳越王錢亻叔所</p><p class="ql-block">建，初名西關磚塔，后定名王妃塔;因建在名為冒峰的小山上，通稱雷崢塔。</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一九二四年九月二十五日倒坍。</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