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楔子</p><p class="ql-block"> 夢里，我回到了老家"后山邊"吉虎山大落厝的幼兒園。午后陽光暖融融地照在麗如老師的手上。她正教我們折紙船，用那口軟糯的“半鹽淡”鄉(xiāng)音，耐心地講解：“紙先攤平，對折，再兩邊對折疊…...這里，船身要壓緊；這里，兩頭四個邊斜折，船頭才會翹?！蔽覀儽孔镜馗?。最后一步，總需用指甲在船底奮力一抵、一翻——小船這才赫然成型。老師便會笑：“多漂亮，放水里，看它乘風(fēng)破浪去。</p><p class="ql-block"> 我捧著船，小心翼翼放入門前埠頭浦中。它便順著閩江的潮汐，漂過半田（透）漂向遠方。</p><p class="ql-block"> 夢醒，掌心猶存紙的觸感。這份童真，瞬間將我拉回義序老厝，拉回那座古老的板橋之下。</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一、 名</p><p class="ql-block"> 我出生在義序半田透，行政上隸屬于福州市倉山區(qū)蓋山鎮(zhèn)中山村，舊稱"南臺島義序鄉(xiāng)半田透境"。其地理位置東、南與半田村、中亭村、新安村接壤，西、北隔河與開忠透、新安村子銓厝及戰(zhàn)備路相望。因與半田村毗鄰，常被外人誤以為屬其管轄。</p><p class="ql-block"> 在我心里，"半田透"是四位一體的，它是地名，是板橋，是聚落，也是公交站臺上一個令人心安的詞。</p><p class="ql-block"> "半田透"其名由來，與義序鄉(xiāng)民出行有關(guān)——人們須經(jīng)此橋通往半田厝落，故稱“"半田橋"。至于"半田"的含義，我學(xué)識有限，未能確考，或可推測為"伴田"，指田園間的伴居院落。然今已難尋實證，有待方家進一步考證。</p><p class="ql-block"> "半田透"之名由來已久。早在二十世紀(jì)三十年代，人類學(xué)家林耀華先生在《義序的宗族研究》中已提及此地。究其本源，“半田透”既是地名，也指一座橋。福州方言中"透"與"橋"同義，我推測應(yīng)是先有這座（透），人煙漸聚，才生出這片"境"。義序，原稱"外嶼"（福州話發(fā)音相近），河網(wǎng)密布。先民為出行便利，修建了眾多橋梁。南臺島居民將規(guī)模較大、石材鋪設(shè)的稱為"橋"，如義序"蒸云橋"；而將規(guī)模較小、以木為柱、上鋪木板的簡易橋梁，特稱為"透"，如"開忠透"，建筑學(xué)界稱之為"板橋"。舊時，物力維艱，義序一帶"橋"少而"透"多。</p><p class="ql-block"> 為便于敘述與區(qū)分，下文以括號特指橋梁：半田（透）。</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二、橋</p><p class="ql-block"> 這是一座傳統(tǒng)的板橋，橫跨義序河，方便鄉(xiāng)民往來。據(jù)老人回憶，舊時河面寬闊，橋分為前后兩跨，兩岸為石墩，中間立木柱，上鋪木板。先母曾提及，昔日臺風(fēng)來襲，半田（透）正當(dāng)風(fēng)口，行人戰(zhàn)戰(zhàn)兢兢，須匍匐爬行過橋，驚險非常。</p><p class="ql-block"> 此橋歷經(jīng)變遷，上世紀(jì)二十年代末由鄉(xiāng)賢黃朝平先生主持重修，六十年代因河道收窄，改為木梁直鋪，文革時期，終化為水泥橋身。橋所連接的路，歷來是義序鄉(xiāng)民出行的重要通道，也幾經(jīng)更迭——從最初的單塊石板道，到砂石路，從文革后期的石條路，直至九十年代為通行汽車而鋪成水泥路。</p><p class="ql-block"> 六十年代中期，隨著鄉(xiāng)村公路初成，公交系統(tǒng)開通了15路公交車（后改為25路等），設(shè)"半田透"站，便與村民出行。這條路歷來是鄉(xiāng)鄰前往市區(qū)的重要通道。</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三、厝與人</p><p class="ql-block"> 半田透聚落，有細姆厝、子銘厝、子國厝（紅磚洋樓厝）、永堅厝、銀俤厝（河道改建時被拆）及春山俤院落（后因大隊建廠需要內(nèi)移），人口約三百余人，大多務(wù)農(nóng)。在人民公社時期，曾組建成中山大隊第三生產(chǎn)隊，歷任隊長有：在野、振基、振彩、建國等。這里幾幢百年柴欄厝，雖然在義序七鄉(xiāng)中并不顯赫，也未出什么高官，但是改革開放后，永堅厝還有所建樹，前后出了三任村支書，為鄉(xiāng)里百姓謀福利解憂難。不過一提起"紅磚洋樓厝"，則義序無人不曉。這幢前后兩進，中西合璧的建筑，在村莊原野間卓然而立，獨領(lǐng)風(fēng)騷，無聲訴說著主人子國公奮發(fā)圖強，光宗耀祖的家族往事。它不僅歷史悠久，風(fēng)格獨特，更承載著深厚的歷史記憶與不凡的歷程。而出生于此的黃朝平先生，曾與周恩來等新一代領(lǐng)導(dǎo)人一同留歐，更是名揚榴島的知名人士。</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四、 河</p><p class="ql-block"> 半田（透）下，川流不息的，是義序人的生命之河。我們稱它"大浦"，今統(tǒng)稱義序河。它兩頭連接烏龍江，她宛如一條博動不息的大動脈，自古鎮(zhèn)中心蜿蜒曲折貫穿而過。隨著閩江（烏龍江）潮起潮落，擔(dān)負著鄉(xiāng)人生活、生產(chǎn)、運輸、排澇的功能。</p><p class="ql-block"> 河道兩旁，衍生出無數(shù)條細密、幽深的巷弄，如同古鎮(zhèn)的毛細血管，將生機與養(yǎng)分輸送到每一個角落，與義序河這條主脈相依相存，構(gòu)成了一個完整而有機的生命體。</p><p class="ql-block"> 舊時，鄉(xiāng)村沒有公路只有彎彎曲曲的單塊石板路，義序河是鄉(xiāng)村的重要的水運大動脈，水運交通十分發(fā)達。文革時期，雖已修建公路，但機場整修跑道用的石子等建筑材料還依賴這條河土船水運。</p><p class="ql-block"> 我的祖輩們走南闖北，從明朝到民國，戰(zhàn)亂不斷，民不聊生，為了謀生計，改變個人或家族的命運，國人紛紛下南洋與闖關(guān)東及走西口，外出謀生。據(jù)老人說，我們福州人大多依靠"三刀"即"廚刀、裁衣剪刀、理發(fā)刀"下南洋謀生。</p><p class="ql-block"> 據(jù)祖母回憶，當(dāng)年我的祖父也是從半田透"道頭"（小碼頭）搭土船到馬尾，乘大輪船一路輾轉(zhuǎn)到緬甸仰光開咖啡店?，F(xiàn)在福州鄉(xiāng)親在世界各地大多也是以"廚刀"中餐廳為主。</p><p class="ql-block"> 義序河通江達海，是祖輩們出走與歸來的起點與終點。</p> <p class="ql-block">五、村與人</p><p class="ql-block"> 半田透隸屬于中山村，本村為何名為“中山”？我孤聞寡陋，曾聽人說，是因它原先位于妙峰山的中段，因而得名。在義序的七個村莊中，中山是個小村，人口約兩三千。中山村又分為里、外兩片：里片包括半田透、后山邊、開忠透、月爿埕等；外片則有太陽厝、八江環(huán)、新墩、赤東、觀音亭等院落（現(xiàn)大多都已拆遷）。它們?nèi)缯渲榘闵⒙湓诹x序飛機場的邊緣，而半田透，無疑是其中最大的一顆。</p><p class="ql-block"> 如今村委會的辦公地點，就坐落在半田（透）旁。在我的少年記憶里，村委會辦公場所幾經(jīng)搬遷，但多數(shù)時間都租借在紅磚洋樓厝里辦公。由于先母長期擔(dān)任大隊總會計，加上離家近，所以紅磚洋樓厝，那里也成了我童年嬉戲、寫作業(yè)的地方。我們常在樓上捉迷藏、打鬧，每每被傳達室的依雀叔公責(zé)備。</p><p class="ql-block"> 更重要的是，那里還住著我家的貴人——炎棟叔公。先父在世時常對我念叨，我們家有兩位恩人：一位是炎棟叔公的推薦之恩，一位是朝棟伯的提攜之情。抗戰(zhàn)末期，祖父在緬甸被日軍殺害，祖母帶著子女一路顛沛流離，逃難回鄉(xiāng)。因難以立足，只好暫在娘家黃山謀生。直到解放初期，當(dāng)我們一家從黃山返回半田透，正為生計發(fā)愁時，是炎棟叔公向剛成立的供銷社推薦了父親，讓他得以參加工作，幫我們渡過了那段最艱難的歲月。于他，或許只是舉手之勞；于我們家，卻是雪中送炭，這份恩情永志難忘。</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六、桔</p><p class="ql-block"> 我偏愛半田透的清晨。春日的暖陽剛剛喚醒大地，站在半田（透）上四望：義序河兩岸、廣闊的田野、乃至庭院角落，成片的高大福桔樹總以優(yōu)雅的姿態(tài)靜靜佇立。大浦河沿綠影如帶，水中土船輕搖，晨光如薄紗，輕柔地覆蓋著果園，潔白的桔子花綴滿枝頭，如繁星輕搖，在微風(fēng)中散發(fā)出一種清新的香氣，讓人情不自禁地沉醉其中。</p><p class="ql-block"> 春天的桔樹，是希望的信使。新葉初展，白花己綻。眼下正是花期正盛時，花朵在綠葉間格外耀眼，清香、潔凈，如亭亭的少女。那香氣能飄的很遠，隨風(fēng)鉆入呼吸，空氣里都是甜絲絲的春意。奶奶說，這凋落的桔花會順著大浦河水漂流，甚至能到閩江的金剛腿。</p><p class="ql-block"> 然而，福桔之于我們，遠不止是自然的饋贈與美味的源泉，它更承載著深厚的情感，是豐收富足的象征，是吉祥美滿的寓意。這份寓意，在1976年底化為了現(xiàn)實的榮光。那年柑橘豐產(chǎn)，我們中山大隊繼1975年的新安大隊之后，召開了全市的柑橘推廣表彰現(xiàn)場會。我有幸作為工作人員，參與了那場盛會。會場里，紅通通福桔不僅是展示的產(chǎn)品，更是我們辛勤勞動的結(jié)晶。大家介紹經(jīng)驗，交流技術(shù)，空氣中彌漫著除了桔子的甜香，更有一種蓬勃的干勁與希望。</p><p class="ql-block"> 那個少年沁著清晨的桔花之香，感受著現(xiàn)場會的豐收喜悅，就這樣將記憶里的思語融為一體，成為他對那個年代最溫暖的注腳。</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七、節(jié)</p><p class="ql-block"> 若問半田透何時最耀眼？答案必定是端午。</p><p class="ql-block"> 每年農(nóng)歷五月初一至初五，這地方便迎來它最高光的時刻。河岸上下，扶老攜幼，人流如織，鑼聲、鼓點、鞭炮聲、劃手們雄渾的號子與岸邊的歡呼喝彩交織在一起，此起彼伏，將寧靜的鄉(xiāng)村點燃沸騰而神圣。</p><p class="ql-block"> 此時，我們哪顧得上端午節(jié)餐桌上的美食，草草吃上幾口，便迫不及待地奔赴半田"透"，只為搶占一個好位置，觀看龍舟“坐載”，那是一項莊嚴(yán)的儀式，意味著人員、工具悉數(shù)配備完畢，一條龍舟被賦予了靈魂。真正的龍舟隊，需有劃手、鑼鼓手、龍頭和舵手，共三十六人，方稱正宗。中山村的"青龍"，新安村的"千千山"龍舟，皆在此集結(jié)。最激動人心的，莫過于“洗港”：龍舟在河道中三進三退，這并非簡單的熱身，而是協(xié)作精神的極致體現(xiàn)。敲鑼者是總指揮，須令鑼聲、鼓點與三十六名劃手的動作完美合一，真正做到一心一意，力往一處使。禮成，在鞭炮齊鳴聲中，龍舟方如蛟龍出水，駛向浦口閘門，沖向廣闊的烏龍江面。</p><p class="ql-block"> 南臺島龍舟南、北港扒法不同；南港槳緩（劃槳吃水深，頻率慢）以浦口為代表。北港槳急（劃槳吃水淺，頻率快）以江邊為代表。義序浦口的龍舟曾勇奪南、北港比賽的頭名。這份榮耀，是刻在每個義序人骨子里的驕傲。我們義序人常笑言：“娶老婆可以找第二漂亮的，但扒龍舟必須爭第一！”這份近乎執(zhí)拗的爭勝心，無關(guān)個人得失，關(guān)乎的是集體榮譽與鄉(xiāng)魂的尊嚴(yán)。</p><p class="ql-block"> 南臺島的"扒早水"是龍舟傳統(tǒng)的一種獨特形式。為了充分利用有限的龍舟資源，當(dāng)?shù)貙⒁惶靸纱蔚臐q潮時間錯開使用：中午由青壯年競度，而凌晨則有村中少年進行。少年們需在端午期間的夜晚募集米糧，并在凌晨一兩點用餐后開始劃船。參與者須會游泳且非家中獨子，以此在保障安全的同時培養(yǎng)龍舟精神與技能。這一方式既提高了龍舟的利用率，也讓更多村民得以參與受歡迎。</p><p class="ql-block"> 半田（透）這段河道寬闊筆直，可容兩舟并行“洗港”，它見證的，不只是一項民俗活動。一個偉大的民族，正是由無數(shù)這樣深厚的文化所支撐，才得以生生不息。龍舟文化，早已深深植入我們的血脈。那年年響起的鑼鼓，代代相傳的龍舟賽，就是凝聚力量、拼搏向前的號角，這也正是義序兒女日日奮斗、進取不息的縮影。</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八、夏夜</p><p class="ql-block"> 每當(dāng)盛夏悶熱難耐，半田（透）才真正拉開它的乘涼舊事。</p><p class="ql-block"> 兒時在半田透橋頭乘涼的情景，便會不自覺地浮上心頭。那是一種沁入骨髓的清涼，一段令人無限懷念的舒暢時光。</p><p class="ql-block"> 在那個物質(zhì)匱乏的年月，沒有空調(diào)風(fēng)扇，更沒有網(wǎng)絡(luò)電視，夜晚的悶熱與蚊蟲的圍攻，讓人在家里一刻也呆不住。于是，尋找一處寬敞的通風(fēng)之地便成了每日的必修課，而半田（透），無疑是大伙的首選。</p><p class="ql-block"> 這里河道筆直，水面開闊，前后毫無遮擋，陣陣東南風(fēng)穿橋而過，且地處村莊中心，自然而然地成了周邊村落的“夏日客廳”。吃過晚飯，男人們穿著背心短褲，手持蒲扇，三三兩兩，不約而同地聚到橋頭。微風(fēng)習(xí)習(xí)，夜色迷人，仰頭是月上柳梢，繁星點點，偶有流星拖著長長的光尾，在深邃的夜空中剎那劃過，激起我們無窮的遐思。近處，河岸兩旁繁茂的龍眼、荔枝樹上，蟬鳴陣陣。遠處，一幢幢農(nóng)家柴欄厝掩映在婆娑樹影里，只有零星幾戶窗口透出微弱的燈火。偶爾有幾只螢火蟲，提著小燈籠，一閃一閃地在河面上穿梭。最醉人的是那隨風(fēng)而來的茉莉花香，清甜撲鼻，讓人遍體生涼——這是何等愜意美好的時刻！</p><p class="ql-block"> 性情憨厚、和藹可親的文書叔公除了下雨以及到部隊駐地看電影外，每晚必到，鄉(xiāng)鄰們或坐在一米多高、巴掌寬的水泥橋欄上，或悠閑地倚著橋欄，一邊輕搖蒲扇享受自然的恩賜，一邊叼著煙卷深深吸上幾口，一天的疲憊，仿佛都隨著那從鼻腔中緩緩散盡的煙霧，飄逝而去。他們交流著白天的見聞，談古論今，說天道地，好不快活，語言從不需斟酌措辭，話題也無需刻意主題，一切隨意而自然。</p><p class="ql-block"> 在這里，我知曉了義序曾經(jīng)的"三寶"：尾梨，粒大皮紅肉甜嫩；黑蔗，個高節(jié)長而松甜；福桔，色紅如燈籠，乃正月送禮佳果。（后來福桔因品種退化和蟲害而逐漸衰敗，無花果，則后來居上亦有名氣）也正是在這里，我聽到各種稀奇古怪的傳聞，偶爾有見過點世面的人天南地北的胡侃，我也總是傻傻的聽到半夜，仍不舍得散場。</p><p class="ql-block"> 曾記得一次我堂伯"麻哥"談?wù)撘患拢f到激動處不禁手舞足蹈，一不留神竟后仰掉進河里，當(dāng)時恰逢漲潮，水勢頗大，幸好人無不礙，只成了大伙許久不忘的笑談。如今回想，那些已然過去的老人，一生躬耕于田地，或許乏善可陳，但他們留給我的是對這片故土最深厚、最質(zhì)樸的情懷。</p><p class="ql-block"> 那時的文化生活簡單乏味，然而到了半田（橋）乘涼，卻成了我童年心心念念翹首以盼的樂事。它是我窺探社會，增長見識，交流信息的窗口。家鄉(xiāng)的夜雖單調(diào)，卻也因此充滿了城市里再也尋不著的濃濃的人情味。</p> <p class="ql-block">九、瑣記</p><p class="ql-block"> 半田（透）旁的依梨叔公家，有兩棵高大的“紅核仔”龍眼樹，那是我童年最甜蜜的誘惑。每到結(jié)果時節(jié)，沉甸甸的果實壓彎枝頭，伸手可及?？晌沂冀K沒敢偷摘——倒不全是因為膽小，更多是出于對那座紅磚大厝所代表的規(guī)矩，懷著一份懵懂的敬畏。這份克制，反而讓記憶中的甘甜多了一層朦朧的尊重。</p><p class="ql-block"> 橋的另一邊，是第三生產(chǎn)隊的公廁。它通體由木材搭建，連地面也鋪著厚實的木板，如廁反倒成了一種質(zhì)樸的享受。大伙兒常打趣說，第三隊“筑巢引糞”，算盤打得精。建個好公廁，既方便過路行人，也能多積肥料——要知道，在那個化肥稀缺的年代，糞便可是實實在在的寶貝。</p><p class="ql-block"> 公廁邊矗立著一根高壓電線桿，它曾見證過一個令人嘆息的意外。收工后，飼養(yǎng)員將耕牛拴在電線桿底部，不料牛蹭癢時碰到斜拉線，不幸觸電身亡。事故給生產(chǎn)隊帶來了不小的損失，飼養(yǎng)員也因此被撤了職。那根斜拉線與耕牛，至今仍是集體化年代一個沉重的代價。</p><p class="ql-block"> 令人動容的是河畔那些歷經(jīng)百年風(fēng)霜的老厝院，才是這片土地最執(zhí)著的守望者。它們墻面斑駁，木檐腐朽，被雜亂無章的水泥磚墻淹沒，卻在一代代人的修繕中頑強挺立，仿佛正與流逝的時光進行一場無聲的對話，爭奪著某種不朽。</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十一、余響</p><p class="ql-block"> 高蓋山輕托著漸沉的夕陽。我站在半田（透）上，任最后一抹暖色浸透衣衫。眼前改造的河道，鵝卵石墊高了河床，污水被引入粗管，兩岸仍是舊時窘迫的模樣，未拓寬，也未重生。寂靜之中，心頭泛起說不清的悵惘。遠去的歲月正如這抹暖光，再溫柔也挽不住分毫。我知道，記憶里那個溫厚的故鄉(xiāng)，是再也回不去了。</p><p class="ql-block"> 可我依然感激半田透。它贈我以歡愉的童年，見證家族幾代人在這里生根、抽枝。無論現(xiàn)實怎樣變遷，它在我心中始終巋然不動——那是我的根，是我的魂。</p><p class="ql-block"> 家鄉(xiāng)不大，卻重若千鈞。如一杯鐵觀音，初嘗淡然，回味綿長。時光將它沉淀成心結(jié)。年少不識鄉(xiāng)愁，讀懂時，已是白發(fā)蒼蒼。</p><p class="ql-block"> 腳下粘過多少故土，心中便積下多少眷戀。我盼著半田透越來越好，因為我的根，就埋在那里，所有溫暖的童年，都安放在那片土地上。</p><p class="ql-block"> 何時再能聞到晚風(fēng)送來的果香與霞光？何時能見沿岸芳草萋萋，荔葉飄飄，河水清澈見底，映出來往船只的倒影，伴著孩童嬉戲的笑聲？那是我心中永不褪色的畫卷，也是熨帖思念的慰藉。</p><p class="ql-block"> 且將這縷鄉(xiāng)愁，輕輕折好收進衣袋。轉(zhuǎn)身，走入城市璀璨的夜色。待我閱盡城間風(fēng)景，愿早日歸來，再溫故園。</p> <p class="ql-block">——后記</p><p class="ql-block"> 我生在福州義序中山村半田透，長于此處。村辦幼兒園是我的啟蒙之地，麗如、碧如兩位老師是我的幼教恩師。八歲入讀半田小學(xué)，四年級時因文革停學(xué)，1969年被動員進入廿一中就讀；1972年底高中畢業(yè)，隨即參軍入伍；1976年3月退伍，回鄉(xiāng)務(wù)農(nóng)于第三生產(chǎn)隊；1977年初招工離鄉(xiāng)，進入工廠；1981年成家。一生平凡，無甚建樹。</p><p class="ql-block"> 雙親均已過世。人說“父逝路遠，母逝路絕”，從前常走的老路，如今只能偶爾回去走走。祖宅還在，高大挺立，卻已無人居住。我偶爾會回去看看，卻不知該稱這片土地為“家鄉(xiāng)”，還是“故鄉(xiāng)”。說是家鄉(xiāng)，雙親已不在，我很少回去，偶爾村里黨員開會才回老宅看看，族親也早已搬離祖厝；說是故鄉(xiāng)，我的戶籍與黨籍仍在中山村，老厝也還在那里。年過古稀，我想還是稱“家鄉(xiāng)”更親切些。</p><p class="ql-block"> 八十年代初，我與妻兒搬離故園，融入城市繁華。如今隨著城市不斷推進，半田透遲早會被淹沒，我的后人將不知根源從何而來。</p><p class="ql-block"> 今年適逢林耀華先生《義序的宗族研究》發(fā)表九十周年，紀(jì)念大會在廿一中召開，影響深遠。昔日義序兩大特點顯著；一為聚落九成五以上同屬黃姓宗親，血脈同源；二為宗族與祠堂深度參與鄉(xiāng)村治理，功能重要。正因此，林先生擇此開展田園調(diào)查，成就經(jīng)典。</p><p class="ql-block"> 然今昔對比懸殊：義序已融入城區(qū)成為"城中村"，環(huán)境雜亂，原住黃姓族親多遷居市區(qū)；因租金低廉，外來務(wù)工人口聚集，流動性極強。社會治理轉(zhuǎn)由基層黨組織主導(dǎo)，宗祠功能已轉(zhuǎn)變?yōu)閵蕵坊?，?dāng)下的人口結(jié)構(gòu)，治理模式與生活環(huán)境，與三十年代已截然不同。 </p><p class="ql-block"> 年紀(jì)愈長，鄉(xiāng)土的影子越深沉。我一介草民，喜讀愛寫，無能無德無力回報家鄉(xiāng)。受盛會的感召，只能以手中禿筆，草擬《半田透》一文，以文字追憶青少年時光，致敬這片土地的變遷，保存對故土家園的深深記憶。</p><p class="ql-block"> 離老宅四十余載，鄉(xiāng)土的故事多屬耳聞，未做深考，因而難寫精髓，僅記皮毛，文中若有不當(dāng)，敬請指正。</p> <p class="ql-block"> ——寫于2025年12月初</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