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巷子的西面，住著一對老夫妻。按同姓輩分，我叫他們大爺大娘。</p><p class="ql-block">我十多歲的時候，大娘的眼睛就看不清東西了。那雙眼睛總也睜不開，睜開了也很混濁的，像夏天灌滿雨水的池塘。天暖和的日子，放學(xué)時總能看到大娘扶著墻站立在巷子口，她看不到什么，卻是一副張望的神情。我高聲喊著大娘，她就歡喜地叫著我的小名，有時手還會伸出來，尋尋覓覓地想著拍拍我的胳膊，大娘稀罕丫頭呀！她有兩個兒子呢！</p><p class="ql-block">家里地里，就大爺一人忙活，兩個兒子年齡大一點兒，都出去打工了，家里這般光景，孩子們反而早早地自立了。春冬農(nóng)閑時，大爺就去縣城里收廢品，夏種秋收時又忙碌著地里的瑣碎，一年四季總也不閑著。大娘就一個人在家，中午吃的飯食，大爺起早就給她準(zhǔn)備好，熥在鍋里，她啥時候餓了，就啥時候自己摸索著端出來吃點兒，等天黑大爺回家后，再給大娘做熱湯熱飯。</p><p class="ql-block">有一年初一，我隨著大人們?nèi)ソo大爺大娘拜年，那是我第一次去到他們家里（他家的斜對門，男主人是上吊自殺死的，這個巷子，在孩子們心中是極恐怖的，輕易不敢走這條巷子，幾十年來，不知大爺大娘有沒有害怕過呢？）。屋子里收拾得比我想象的要整潔干凈，洗得發(fā)白的毛巾搭在臉盆架上，被子看上去陳舊，卻也疊放地板板正正?？簧希瑑蓚€花盤里放著瓜子花生塊兒糖。這是年節(jié)里最誘惑小孩子的了。襖兜褲兜里已裝得鼓鼓囊囊，心里卻充滿著渴望，盼著花盤里藏著沒吃過的花生酥糖或者軟軟的奶糖。小手雖沒有行動，可眼睛已在盤里翻找了好幾遍。</p><p class="ql-block">大娘比平日里更歡喜，聽著說話的聲音，就知道是誰家的孩子來了。她手里攥著一塊兒糖，摸摸索索地捻開花花綠綠的糖紙，露出一個黃而亮的糖塊兒，喊著我的小名兒，非要放進我的嘴巴里。這糖不是我喜歡的，大娘的指甲蓋兒又是黑黑的，真不想吃呀；不吃，又覺得對不住大娘的這份疼愛，只好閉上眼睛含進嘴巴里，嘎唄嘎唄地把它嚼碎，兩下就咽了下去。</p><p class="ql-block">三十多年過去了，那甜甜的滋味依舊縈繞在心頭。大爺大娘如今都是耄耋之年，身體都還算硬朗。前幾年，我在縣城里，還能見到大爺騎著三輪車收廢品的身影。老式的三輪車上裝滿了成捆成捆的廢紙殼，顫顫悠悠地從我身旁經(jīng)過。我沒有打招呼，怕打擾到賣力蹬車的大爺。我問父親，大爺這么大年紀(jì)，每天咋來的縣城呢？父親告訴我，大爺?shù)拇髢鹤釉诳h城打工，早上大爺跟著兒子的車進城，下午再跟著兒子的車回去，三輪車放在縣城的小兒子家，一天的奔波，最后就變成了票子揣進了大爺?shù)亩道?。最近兩年大爺不來了，九十來歲的老頭兒，可真該歇歇了。大娘還是什么也看不到，聽說走路也不太穩(wěn)了，這幾年的一日三餐，需要兒媳們侍候了。</p><p class="ql-block">大爺大娘雖不是富貴人家，卻相互攙扶年老無疾兒孫繞膝，也可謂頤養(yǎng)天年。內(nèi)心常有如此感慨：我十歲時大娘就雙目失明，如今我四十多歲，大娘仍向陽而生，這三十多年漫長的歲月，大娘是咋熬過來的呢？</p><p class="ql-block">是不是上天把大娘的眼睛這扇門關(guān)閉了，又給她劈開了一道亮堂堂的心門呢？與黑暗中接受萬物，與黑暗中順應(yīng)萬物，看不見抑或看得見，又能怎樣？</p><p class="ql-block">不過，大爺更是功臣，幾十年的相濡以沫從一而終，何其珍貴！夫能如此，人生之幸呀！</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