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我的舅父張存云,出生于上世紀二十年代,是姥姥四個孩子中唯一的男丁。在那貧瘠的農(nóng)家,舅父的降生為這個寒門點燃了一線希望,日復一日辛勤耕作的文盲姥爺,深信“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的真理,他決心用畢生的心血,培養(yǎng)唯一的兒子讀書識字,改變家族的命運。</p><p class="ql-block">姥爺除了耕作自家貧瘠的一畝三分地,還長期為村里地主疤進元家扛長工。姥姥則一邊照顧四個孩子,一邊為地主家做針線活,一邊當洗衣工。省吃儉用,老兩口將積攢的銅板全部用于舅父就讀私塾,而同樣年少的大姨和母親只能默默羨慕。舅父不負眾望,入得私塾深受先生喜愛,四書五經(jīng)爛熟于心,還練就一手人人贊譽的毛筆字。</p> <p class="ql-block">母親生前曾講述,她記得小時候有個獨眼討飯老者,在姥姥家歇腳。善良的姥姥把自己吃的那份糠面糊糊讓給討飯老者,自己卻餓著肚子。老者吃完后,用深陷的獨眼環(huán)視四個孩子,突然指向第一個吃完飯的舅父,讓舅父到他跟前,他用干瘦暴著青筋的雙手輕撫舅父的腦袋、臉頰,以及雙手的每一個關(guān)節(jié),溫和地對姥姥說:“你兒將來必成大事!”這句預言,讓姥爺和姥姥對未來充滿了美好的憧憬。</p> <p class="ql-block">盡管家境貧寒,但一家人和睦相處,生活也算順遂。然而,1937年日軍的全面侵華戰(zhàn)爭打破了這份寧靜,日軍鐵蹄踐踏破村莊,他們剛進村還裝得非常親善,見小孩就給發(fā)糖果,再次進村親善面具脫落,殘忍暴行接踵而來。姥姥家的鄰居大嫂光天化日之下遭受強暴,多家牲畜被搶。姥爺為保家人安全,連夜帶著妻兒逃往深山。</p><p class="ql-block">在深山躲避的日子里,舅父常聽逃難的鄉(xiāng)親說起日軍在鄰村的暴行:有村民因藏糧食被活活燒死,有丈夫為護妻子被刺刀挑死,還有更讓舅父痛心的是他的私塾先生和師娘也慘遭日軍殺害······那些血淋淋的事件像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的心上。夜里躺在巖洞冰冷的地上,他總想起獨眼老者那句“必成大事”的預言,此刻才懂,所謂“大事”從不是個人富貴,而是要讓這亂世里的百姓不再受辱。他用姥爺挖藥使用的鐵鏟在避難的巖壁上一筆一劃刻下“精忠報國”四個大字。</p><p class="ql-block">有欺凌必有反抗,十三歲的舅父在山洞中發(fā)誓要報仇雪恨,暗下決心習武從軍。他日日以木石為器,苦練不輟,先生教的“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教誨銘記于心浸入骨髓。</p><p class="ql-block">十四歲那年,八路軍游擊隊進村宣傳抗日,舅父毅然報名參加,雖因年幼被拒,卻跟隨隊伍輾轉(zhuǎn)數(shù)月不離。隊長感其志堅,破例收為通訊員。自此,他穿梭于槍林彈雨間送信傳令,參與游擊隊火燒盤踞昔陽縣城日軍炮樓,鏟除賣國叛徒漢奸。舅父小小年紀機智勇敢屢立戰(zhàn)功,深受隊長器重。</p> <p class="ql-block">舅父十七歲正式入伍,熱鬧的歡送人群中姥爺哭成淚人,姥姥懷抱小姨一言不發(fā)跟隨著歡送的人群移動,十一歲的母親從擁擠的人群中竄出,把她連夜趕繡的魚叼蓮鞋墊送給身穿戎裝胸佩紅花的舅父。四年后,舅父隨軍轉(zhuǎn)戰(zhàn)南北,成為抗日戰(zhàn)爭中的一名勇士,解放戰(zhàn)爭中的一名連長。</p><p class="ql-block">根據(jù)元氏黨史辦資料中記載,1947年11月17日,解放軍為解放華北最后一座孤城元氏縣,調(diào)集冀中兵團獨立第七旅、第八旅等部隊發(fā)起進攻。戰(zhàn)役以坑道爆破為核心,舅父所在部隊獨八旅二十三團接到任務,兩連突進南關(guān)的第一道圍城溝。23日舅父率連隊搶挖坑道,血水殷紅了鐵楸把,可沒有一個戰(zhàn)士停手,他們恨不能一下就挖到敵人城下。</p> <p class="ql-block">敵人拼命組織反擊16次之多,均被我軍擊退。12月2日下午進行坑道爆破,各團爆破成功,三四丈高的城墻差不多被掀平,為部隊打開了進攻通道。</p><p class="ql-block">戰(zhàn)斗中舅父左臂中彈仍不下火線,裹傷再戰(zhàn),他腳踏云梯偷襲敵人時被敵軍發(fā)現(xiàn),敵人的子彈穿透了他的太陽穴,鮮血順著他年輕的面頰滑落,舅父卻仍咬牙堅持投出最后一顆手榴彈,手榴彈在敵群中轟燃炸響,敵堡瞬間坍塌。舅父身體一軟從云梯滑落倒在血泊之中。一條鮮活的生命永遠定格在二十二歲的冬天。</p><p class="ql-block">戰(zhàn)報傳回山村,全家人陷入悲痛之中,姥爺癱坐在門檻上整日不語,姥姥拉著小姨站在村口老槐樹下,一連數(shù)日望著山路盡頭,盼著那身戎裝的身影再次出現(xiàn)。</p> <p class="ql-block">舅父的棺槨運回村莊已是兩個多月的事了。村里農(nóng)協(xié)會在送舅父參軍走的地方,用松柏樹枝、白綾搭成靈棚,四寸厚的紅松棺槨中裝殮著舅父年輕的軀體,棺槨內(nèi)舅父整齊地穿著他那套沾滿硝煙的軍裝,軍裝上別著三枚閃亮的勛章,額頭上纏著滲透血跡的繃帶,軍帽已無法戴進舅父纏著繃帶的頭顱,只好靜靜地覆蓋在舅父的臉頰上。</p><p class="ql-block">母親顫抖著雙手揭開覆蓋舅父臉頰的軍帽,那張英俊漂亮的臉龐已不復存在。由于沒有冰棺,經(jīng)過兩個多月的長途運尸,棺槨里是誰已無法辨認,母親長舒一口氣,心想莫非錯傳噩耗,戰(zhàn)場上錯拉英烈遺體也是有的。她再次繞棺槨一圈仔細辨認,舅父腳上的破軍鞋露出一截絲線繡的鞋墊,趕緊脫下軍鞋,眼前魚叼蓮鞋墊正是舅父參軍走時,她親手送給舅父的那雙,再無非議,母親哭暈在舅父的靈堂前。</p><p class="ql-block">昔陽縣民政局召開了全縣最大最隆重的追悼會,全家人只有年少的母親參加,大姨在家照看小姨,姥爺、姥姥已水米不沾、臥床不起。母親站在人群中央,捧著那封蓋有鮮紅印章的烈士證書,指尖微微顫抖,像一株被風雪壓彎卻未折斷的青松。那一刻,母親忽然明白了,舅父終以血肉之軀踐行了獨眼老者必成大事的宿命。</p> <p class="ql-block">舅父走后,姥爺無法承受痛失愛子之痛,不出半年隨舅父駕鶴西去。姥姥獨自撐起了這個殘破的家,白發(fā)人送黑發(fā)人的痛楚化作她砥礪前行的力量,三寸金蓮的姥姥走出家門參與村務事宜,帶領(lǐng)婦女打土豪分田地,并光榮地加入了中國共產(chǎn)黨,成為村里第一位女共產(chǎn)黨員,婦救會干部,出席了山西省的光榮烈屬模范代表大會,胸前佩戴的獎章與舅父的勛章遙相輝映,輝映著血染的信仰與不屈的傳承。</p><p class="ql-block">歲月流轉(zhuǎn),精神不朽,血色記憶代代相傳。母親成為了一名優(yōu)秀共產(chǎn)黨員,山西省婦聯(lián)授予的“三八紅旗手”。如今,我也成為了一名共產(chǎn)黨,陽泉市婦聯(lián)授予的“紅色家庭”。每逢清明我總會帶著我的兒子、孫子前往昔陽石坪村祭奠姥爺、姥姥、舅父,給孩子們講述舅父的故事。</p><p class="ql-block">先烈的事跡如種子深埋心田,在歲月中悄然生根發(fā)芽,長成后輩人心中不滅的燈塔。</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