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謎語</p>
<p class="ql-block">小時候，我最愛聽爺爺講謎語。</p>
<p class="ql-block">夏夜的院子里，竹床被搬到天井中央，螢火蟲在墻角一閃一閃，像誰藏了半瓶星子。爺爺搖著蒲扇，瞇著眼說：“遠看像只貓，近看是只鳥，夜里捉老鼠，白天睡大覺——打一動物?！?lt;/p>
<p class="ql-block">我歪頭想半天，忽然拍腿：“是貓頭鷹！”</p>
<p class="ql-block">爺爺笑出一口缺牙：“聰明！”</p>
<p class="ql-block">后來我才知道，謎語不只是游戲。它是藏在話里的詩，是長輩們用半輩子經(jīng)驗釀出的智慧酒，輕輕一啟封，就醉了童年。</p>
<p class="ql-block">長大后，我走過許多地方，聽不同的人講不同的謎語。北方的粗獷，南方的婉轉(zhuǎn)，西南的俏皮，西北的直白，每一道謎面都像一方水土的魂，裹著方言的韻腳，踩著節(jié)氣的鼓點。</p>
<p class="ql-block">有一次在江南小鎮(zhèn)，茶館里一位老先生慢悠悠地說：“小小諸葛亮，獨坐中軍帳，擺下八卦陣，專捉飛來將?！?lt;/p>
<p class="ql-block">我還沒開口，鄰桌的小孩就搶答：“蜘蛛！”</p>
<p class="ql-block">滿座皆笑。</p>
<p class="ql-block">原來，謎語是會走路的。它從祖輩的唇齒間出發(fā)，穿過巷口的風(fēng)、田間的雨、灶臺的煙，落進下一代的耳朵里。</p>
<p class="ql-block">可現(xiàn)在，孩子們低頭刷著平板，謎語漸漸沒了聽眾。</p>
<p class="ql-block">我有時想，我們是不是正在弄丟一種溫柔的傳承？</p>
<p class="ql-block">那天回家，我特意問侄子：“紅口袋，綠口袋，有人怕，有人愛——猜個蔬菜。”</p>
<p class="ql-block">他盯著手機，頭也不抬：“辣椒吧……百度說的。”</p>
<p class="ql-block">我怔了怔，忽然有點難過。</p>
<p class="ql-block">謎語不怕難，怕的是沒人愿意多想一下。</p>
<p class="ql-block">它等的從來不是一個標準答案，而是那一瞬間的靈光、那份絞盡腦汁后的豁然開朗。</p>
<p class="ql-block">于是我在小區(qū)里辦了個“謎語角”，周末傍晚，掛幾盞紙燈籠，寫些老謎語。</p>
<p class="ql-block">起初沒人來，后來有個小女孩牽著奶奶的手停下。</p>
<p class="ql-block">我問她：“麻屋子，紅帳子，里面住個白胖子——是什么？”</p>
<p class="ql-block">她眨眨眼：“花生！”</p>
<p class="ql-block">我笑著遞她一顆糖，她蹦跳著跑開，嘴里還念著：“再來一個！再來一個！”</p>
<p class="ql-block">那一刻，我好像又看見了那個夏夜，螢火蟲飛舞，爺爺?shù)钠焉葥u啊搖，謎語像風(fēng)，輕輕吹過歲月的門檻。</p>
<p class="ql-block">原來，只要還有人愿意猜，謎語就不會老。</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