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今日驅(qū)車赴鄉(xiāng)下，為姑父祝壽。母親同行，我們順路看望堂叔。</p> <p class="ql-block">堂叔正坐在小凳上捆扎紅薯粉。晨光斜斜地照進(jìn)院子，把他花白的頭發(fā)染成淡金色。聽說我們要回來，堂嬸說他天蒙蒙亮就開始張羅。桔子選最紅的摘了，柚子挑最沉的采了，所有土產(chǎn)都收拾得妥妥當(dāng)當(dāng)了。</p> <p class="ql-block">“都是自家地里的，不費(fèi)事?！彼曛礉M泥土的手，笑出一臉皺紋。可我知道，那二大袋紅薯是他佝僂著腰，一鋤頭一鋤頭從土里挖回來的；那袋黃豆是在烈日下反復(fù)晾曬，才收得這般圓潤飽滿；就連那捆水靈靈的香菜，也需日日澆水，才能長得這樣青翠。嬸嬸忙著往車廂裝土雞蛋，每個都用稻殼仔細(xì)隔開。她的手有些顫，動作卻不肯慢下分毫?！俺抢镔I的蛋哪有這么香？”“金錢桔好甜，你們多摘點(diǎn)回去”突然聽到了堂叔的聲音。</p> <p class="ql-block">堂叔忙著往車廂填</p><p class="ql-block">紅薯、黃豆、柚子……最后塞進(jìn)整片菜園的春天</p> <p class="ql-block">“夠了，夠了?！蔽铱粗鴰捉鼭M溢的車廂輕聲阻攔。他們只是搖頭，又塞進(jìn)一把新摘的青菜：“城里買的沒有現(xiàn)扯的新鮮呀”。</p> <p class="ql-block">堂叔堂嬸的脊背</p><p class="ql-block">彎成田埂的弧度</p><p class="ql-block">八十歲的汗水</p><p class="ql-block">在菜畦里結(jié)晶成霜</p><p class="ql-block">那雙種出春天的手</p><p class="ql-block">把冬天裝進(jìn)我們的行囊</p> <p class="ql-block">當(dāng)尾箱發(fā)出幸福的嘆息</p><p class="ql-block">我突然明白</p><p class="ql-block">這些沾著泥土的饋贈</p><p class="ql-block">是他們用皺紋</p><p class="ql-block">一滴一滴</p><p class="ql-block">澆灌出的春天</p> <p class="ql-block">在堂叔家稍坐片刻，便又啟程。車拐上那條通往姑父家的小道時，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溫柔的手輕輕握了一下。這條路，我走了三年。初中寄讀在姑父家，每日晨昏，都在這條路上來回。</p> <p class="ql-block">記憶最深的，是黃昏里那串清脆的鈴響。姑父在市區(qū)上班，每日蹬著一輛舊三輪車，往返數(shù)十里。下班時，那輛三輪車的車把上，總會掛著些東西——幾塊油亮的香干，或是一些鄉(xiāng)下沒有的食材。他蹬著車從夕陽里歸來，身影被拉得老長，車鈴“叮鈴鈴”的一響，我們便知道，是姑父回來了，帶著他那微薄的、卻從不缺席的關(guān)愛。飯桌上是我的“受寵”時刻。姑姑總是不由分說，將最好的菜盡數(shù)夾到我碗里。表妹、表弟也有樣學(xué)樣，把他們認(rèn)為好吃的，一股腦兒地往我碗里“丟放”。我的碗總是堆得像座小山，他們看著我吃，比他自己吃還滿足。那時我并不很懂，后來才明白，在姑父家并不寬裕的歲月里，那滿碗的菜肴，是他們從自己牙縫里省下的、最樸實(shí)無華的愛。</p> <p class="ql-block">（此照片是我85歲的老母親，腦卒中4年了）如今，八十歲的姑父就坐在滿堂的歡聲笑語里，頭發(fā)已然全白，像落了霜的秋草，臉上卻漾著我所熟悉的、寬和的笑意。表弟里外張羅著，一如他父親當(dāng)年的勤懇，特地去地里，新拔了蘿卜、白菜，還摘了很多小辣椒。他說：“都是自家種的，放車上吧.”我們品著現(xiàn)炒的菜肴，用最樸素的祝福，愿姑父的日子也如這菜肴般，有滋有味，溫暖而綿長。我望著眼前這一張張親切的面孔，時光仿佛在這一刻溫柔地重疊了。那三年的養(yǎng)育之恩，那香干里蘊(yùn)藏的溫度，那碗里堆積的情意，從未隨歲月流散，反而在心底沉淀得愈發(fā)醇厚。</p> <p class="ql-block">今日歸鄉(xiāng)，車輪滾滾，駛向姑父的壽宴，也駛向堂叔的屋檐。親情在這條鄉(xiāng)路上，串成了一條最溫暖的線……</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