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乙巳年大雪時(shí)節(jié)，車入常州城，空氣里有種奇異的濕潤——不似北地冬日的干凜，倒像江南梅熟時(shí)節(jié)將雨未雨的醞釀。同行的友人笑言：“今日，別的菜我并不奢望，但江鮮我得品嘗品嘗?！蔽抑f的江鮮，定是那令東坡先生“值得一死”的河豚。</p><p class="ql-block">店在新北區(qū)，門面樸素。燈光從門縫里漏出來，洇開一團(tuán)暖黃。推門進(jìn)去，風(fēng)鈴叮咚，滿室的光溫柔地包裹上來——木桌泛著經(jīng)年摩挲出的溫潤光澤，墻上掛著《蔞蒿滿地蘆芽短》的水墨小品。</p><p class="ql-block">等待時(shí)，想起袁枚《子不語》里那則趣聞：六人同食河豚，一人突發(fā)羊癲瘋，其余五人驚惶中竟各飲糞清一杯。笑談背后，是人對(duì)這極致美味的敬畏與癡狂。古人“拼死吃河豚”，今人雖已無性命之虞，但那口鮮，仍是舌尖上的冒險(xiǎn)。</p><p class="ql-block">終于等來了主角登場(chǎng)，帶著灶火的熱氣。骨瓷砂鍋中，乳白的湯靜如凝脂，魚肉雪玉般半浸其中，魚皮如琥珀透光，幾段蔥青浮在湯面，是唯一的點(diǎn)綴。</p><p class="ql-block">先嘗湯。勺起時(shí)，濃稠如蜜的湯汁拉出細(xì)絲。入口的瞬間——那不是簡(jiǎn)單的“鮮”，而是層層疊疊的滋味在口腔綻放：初是長江水的清冽，接著是魚脂融化的豐腴，最后是一縷若有似無的甘甜從喉頭泛起，仿佛整個(gè)身心都被這口鮮喚醒。</p><p class="ql-block">魚肉細(xì)嫩得幾乎不用咀嚼，抿一下便散作千萬縷鮮甜。魚皮要翻卷著吞，河豚的刺毛在舌尖摩挲，竟有種奇異的溫柔。</p><p class="ql-block">吃到后半程，店家端來一碗白飯。將剩余的湯汁澆在飯上，乳白滲透米粒，每一顆都閃著油潤的光。扒一口入喉，腸胃都發(fā)出滿足的嘆息。至味面前，任何語言均顯得如此蒼白。此刻方懂東坡當(dāng)年為何“寂如喑者”——極致的美味，確是會(huì)讓人失語的。</p><p class="ql-block">常州朋友笑言：“從前河豚是富貴宴，現(xiàn)在養(yǎng)殖成功了，咱們老百姓也能‘位上’了?！彼f的“位上”，是常州人的講究——一人一尾，不必謙讓。</p><p class="ql-block">離店時(shí)已是暮色四合。回頭望去，店門口的燈火依舊溫暖，突然生發(fā)感嘆：這人間至味，從來不只是口腹之歡。那口鮮里，有長江千里的奔流，有古人拼死一嘗的執(zhí)念，也有今人安享太平的尋常。生死之間，這一筷溫柔，或許正是我們對(duì)這無常人間，最熱烈也最溫柔的擁抱。</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