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一座城，住進(jìn)了一個(gè)人，便成了一生。</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衡水這座小城，1989年從部隊(duì)轉(zhuǎn)業(yè)到這里，就成了我的家。將來我的骨灰，也就埋在這片土地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滏陽河上的老橋——安濟(jì)橋，橫跨滏陽河上。青石板被歲月磨得發(fā)亮，記著我晨練的腳步。從年輕時(shí)踩著露水跑過橋面的輕快，到如今扶著石欄慢慢踱的遲緩，橋洞下的水聲唱了三十七年，石縫里嵌著我掉過的紐扣，欄桿上留著我給孫女講古時(shí)常倚的溫度。新橋在不遠(yuǎn)處立著，燈影里藏著新鮮故事，老橋卻像位沉默的老者，守著河，也守著我大半輩子的記憶。 </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榕花大街的樹綠了三十七回，從剛栽下時(shí)要踮腳才夠到枝椏，到如今濃蔭能蓋住半條街。紅旗大街更不必說，老店鋪的木門板“吱呀”作響，雜貨店的玻璃罐里擺著水果糖，裁縫鋪的案板上還堆著當(dāng)年流行的藍(lán)卡其布。我騎著二八大杠趕早班的日子，常從紅旗大街穿巷而過，車鈴“叮鈴”一聲，驚飛檐下的麻雀，混著和平路兩旁的槐花香，成了刻在骨子里的晨曲。后來路寬了，車多了，我也有了自己的座駕，窗玻璃映著自己鬢角的白，也映著街景一年一個(gè)樣，唯獨(dú)紅旗大街的老味道，還和當(dāng)年一個(gè)滋味。新修的前進(jìn)大街倒也寬闊，路燈亮得晃眼，只是走在上面，總覺得少了點(diǎn)腳下的踏實(shí)——榕花大街的磚縫里、紅旗大街的石板路上，才藏著我踩過的每一個(gè)晨昏?！?lt;/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寶云公園的長椅，該記得我坐過的溫度。春末的榆葉梅落滿衣襟，深秋的銀杏葉在腳邊鋪成金毯，我總在午后靠在這里打個(gè)盹，夢(mèng)里是剛轉(zhuǎn)業(yè)時(shí)，騎著車穿過公園去上班的模樣，路過紅旗大街時(shí)，還能聽見修鞋師傅的錘子敲得“邦邦”響?！?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衡水湖的水波，是揉碎的光陰。春夏去看蘆葦蕩里的水鳥，秋冬去看岸邊結(jié)霜的枯草，我曾帶著孩子在湖邊放風(fēng)箏，風(fēng)箏線一頭攥在手里，一頭掠過紅旗大街的屋檐。如今風(fēng)箏線早斷了，孩子遠(yuǎn)了，只有湖風(fēng)還像當(dāng)年一樣，吹亂我的頭發(fā)，捎來紅旗大街老面館的蔥花香。</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街角面包房的暖香，三十七年了，像在等我赴一場永不散的約。我與城，早簽下靜默的契約——衡水是我的殼，我在殼里養(yǎng)往事如蚌，磨出微光的珠。晨光爬上東墻，是昨夜夢(mèng)到的老橋石階；墨色染透西窗，是沒來得及寄給遠(yuǎn)方的信，信里寫著滏陽路的槐花又開了，榕花大街的樹影又長了幾分，紅旗大街的裁縫師傅，該又收了塊新布料吧?！?lt;/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城不大，剛好裝下我所有的沉默。心事很輕，輕如寶云公園飄落的梧桐葉；卻也很重，重到衡水湖的月光，都?jí)翰豢迥莻€(gè)反復(fù)回放的瞬間——第一次牽著妻子的手，走過老橋的青石板，鞋跟敲出“篤篤”的響，抬頭正望見榕花大街飄來的槐絮，落在她發(fā)間。我們轉(zhuǎn)去紅旗大街，買了兩串糖葫蘆，糖衣在陽光下閃著光，甜得能漫過往后的日子。</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家的位置也跟著城市慢慢挪：從河西街、和平路的出租屋，到新華路的磚樓，再到前進(jìn)大街的高層，日子像老橋的水，慢慢漲成了新的模樣?！?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城在變，樓高了，路寬了，新橋添了一座又一座，新修的前進(jìn)大街車水馬龍，唯有老橋、榕花大街和紅旗大街，像三枚圖章，在時(shí)光里蓋著不變的印記。和平路的郵筒綠了又灰，仍等著那封不會(huì)抵達(dá)的信，我在等什么？或許是等衡水湖的風(fēng)，再捎來一句當(dāng)年的叮嚀?！?lt;/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一人即一城，城墻是走過的街巷，城門是藏著的念想，滏陽河是淌過的時(shí)間，老橋、榕花大街與紅旗大街是站定的坐標(biāo)。我在自己的疆域里，日日巡守：看寶云公園的晨練老人，像看當(dāng)年的自己；聽衡水湖的濤聲，像聽歲月在低語；摸老橋的石板、踩榕花大街的樹影、數(shù)紅旗大街的門牌號(hào)，像觸到時(shí)光的紋路。沒有外敵，只有風(fēng)，風(fēng)里有問津街的槐花香，有老橋石縫里的故事，也有榕花大街、紅旗大街三十七載的呼吸?！?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當(dāng)最后的晚鐘響起，我與城彼此確認(rèn)：這一生，誰也沒有虛度。一人，一城，一生，最宏大的史詩，原是滏陽河的水、衡水湖的波、寶云公園的樹、前進(jìn)大街的新光，還有那座老橋、那條榕花大街、那條紅旗大街，與我一起，靜靜共生。</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