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DATA[<menuitem id="1nsyz"></menuitem>]]> |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15px;">作者：高云峰</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一</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奶奶在我的記憶里，就是一個柱著拐杖，搖搖晃晃獨往獨來的小腳老婆婆。有時候一個人站在鹼畔上，佝僂著身子，撐著棗樹枝做成的拐杖，望著村口，久久佇立，若寒風(fēng)中的一棵苦杏樹，孤零零地枯瘦。</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奶奶是我見過的女人中長相最丑陋的人了。聽大人們說，奶奶一歲的那年春天，父母到地里勞動，因為沒人照看孩子，就把孩子帶到地里，放在地邊上自己玩。</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忽然聽見孩子哭叫的異乎尋常，尋聲望去，一只狼嘴里叼著孩子已經(jīng)跑出幾丈遠(yuǎn)。奶奶的大（父親）瞬間成了發(fā)瘋的怪物，舉著?頭邊追邊喊。狼嘴里叼著孩子跑不快，又覺得跑在后邊大喊大叫的這個怪物挺恐懼，就把孩子扔下跑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孩子已經(jīng)哭不出聲，小腦袋血肉模糊，狼嘴叼得是頭。原以為活不了的奶奶，居然奇跡般地活下來，只是樣貌被狼糟踐得變了形。</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奶奶長成了大姑娘，丑陋也放大了，找不到對象。爺爺因為家窮找不下媳婦，有人介紹這個被狼叼過的女孩，爺爺一看，臉雖然不好看，但身體健壯高大，干活生孩子沒問題，就娶回了家。</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從父輩的長相，尤其是姑姑的長相推測，奶奶原本一定是個大美女。</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奶奶性格火爆，心直口快，腦子聰明，雷厲風(fēng)行，加上狼再造的驚世駭俗的相貌，不僅在家里成了主人，在村里都是開口說了就算的強(qiáng)人。</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奶奶生養(yǎng)了三個兒子四個女兒共七個孩子，只活下來三個兒子，一個女兒。</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1928年，也就是我爸爸出生的那年，奶奶的三個女兒一個10歲，一個5歲，一個3歲，在一個月的十天內(nèi)相繼夭折，至今也不知道是什么病。</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個年代，生與死都是稀里糊涂的。孩子生下來是命，夭折也是命?；钕聛淼氖沁\氣，走了的，也沒人準(zhǔn)確地知道是什么原因。對于無緣無故死去的孩子，別人可以淡忘，母親怎能忘掉？況且一次就是三個！</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奶奶被失子的痛苦打擊到死去活來無數(shù)次，眼睛哭到半失明。到我看見奶奶的時候，兩只眼睛的下眼瞼紅紅地向外翻著，眼角經(jīng)常流著渾濁的淚水。我從來不敢正視奶奶的眼睛，那雙既令人恐懼又令人憐憫的眼睛，仿佛每時每刻都在流淌著苦難。</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奶奶經(jīng)常會說起她失去三個孩子的痛，那個十歲的女孩死的時候辮子長及后腿彎。</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的孩兒辮子連到后腿彎！”奶奶總是以這句話起頭。</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的孩兒甚營生都會做”奶奶的眼淚仿佛是從嗓子眼了往外冒。</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張慘李慘，老天爺爺心最慘!”說完這句話奶奶就泣不成聲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說得多了，我都知道她說到什么情節(jié)會說“我的孩兒辮子連到后腿彎”,什么地方會說:“我的孩兒什么營生都會做”，什么地方泣不成聲：“老天爺心最慘”。此時，我回憶的時間背景都是陰云密布的午后。</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上中學(xué)時學(xué)課文《祝?！?，我想起了家里的奶奶，覺得祥林嫂失去孩子的打擊和我奶奶比真是差太遠(yuǎn)了，大家為祥林嫂掉眼淚時，我也掉，為我的奶奶掉。</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爸爸之后，奶奶又生了一個女兒兩個兒子。爺爺奶奶給我爸爸起名“鐵鉚”，我姑姑叫“反耐”，二大起名“銀鉚”，三大“耐鉚”。面對恐怖的死神，面對未知的命運，爺爺奶奶幾乎歇斯底里，希圖用這些堅固的名字對抗生命的柔軟脆弱。</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奪走生命的不僅僅是瘟神，還有無常，還有無時無處不在的饑餓。</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爺爺奶奶在不到十年的時間里，兩次帶著他們的兒女外出逃荒要飯。一次是向東渡過黃河到了山西岢嵐，一次是向西到了延安的原始森林。</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的爸爸已經(jīng)成家，且成了地下黨的交通員。爺爺奶奶踉踉蹌蹌領(lǐng)著大不過十五歲小不足十歲的三個孩子，向傳說中有飯吃的地方乞討而去，死神若餓狼一般跟在身后。</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的父輩們能夠長大成人，不是靠吃飽穿暖，靠養(yǎng)育，而是靠活下去的本能，靠苦熬，靠季節(jié)輪回的自然生長。</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爺爺奶奶的大兒子，也就是我爸爸，為活命十四歲就成了地下黨。二兒子，我的二大為有飯吃，十七歲就當(dāng)了兵。陰差陽錯，這兩個兒子成了公家人。</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姑姑十五歲就出嫁了，三大從十八歲開始當(dāng)村支書當(dāng)?shù)搅恕?lt;/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爺爺奶奶有孫子外孫二十二人。</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爺爺奶奶兒孫滿堂，尤其三個兒子在當(dāng)?shù)匾菜阌谐鱿ⅲ響?yīng)苦去甘來，事實卻并非如此。爺爺因為失去三個孩子傷心過度，得了肚子鼓脹病，一九六七年就去世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對爺爺?shù)奈ㄒ挥洃浭呛娱L長的，柱著一根拐杖，腰彎得深深的，走一步一聲呼嚕。</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奶奶一個人寡居，身邊只有小兒子。小兒子自己拉家?guī)Э冢€管著一個大村的事，也顧不了管他的老娘。</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二</p> <p class="ql-block"> 七十年代初，也不知什么原因，我們家和奶奶都開始糧食不夠吃，尤其是到了三四月份，俗稱青黃不接的時候，刮甕成干，一粒糧食也沒有了。奶奶缺糧更嚴(yán)重，她沒有工分，只靠人口分得糧食根本不夠吃。三大、姑姑家孩子多，自己家都在饑餓的深坑里掙扎，也顧不了奶奶。</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奶奶自己想辦法，榆樹皮、牛毛毛草籽、苦杏仁，春天凡是花兼可摘來吃，這個有毒，那個不能入口，奶奶百毒不侵。</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到了秋天，奶奶就打生產(chǎn)隊秋收放在地里莊稼的主意。</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陜北秋收的時候有兩樣莊稼先就地放，一種是谷子，另一種是黑豆。一方面是來不及，另一方面是為晾干。谷子一垛九把，黑豆一盤九抱，黑豆按照一個人能抱一捆為單位整整齊齊三行擺開。擺放谷子和黑豆都是非常講究布局，既要放在一塊地的平緩處，還要照顧遠(yuǎn)近，更要講究形狀。深秋時節(jié)，未收割的土地黃澄澄、金燦燦，收割過的土地上擺放著一垛一垛的谷子或者一塊一塊的黑豆，放眼望去，煞是好看！</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谷子沒法拿，奶奶的主意就打在黑豆上。奶奶佯裝到地里砍柴，先摟一些黃蒿，然后把黑豆每一捆拿一小把，然后把黑豆包在蒿柴里背回家。發(fā)干的黑豆秧盡管包在蒿柴里看不見，背在背上，走一步響一聲。人們心知肚明，但是，村里的大人小孩沒有一個人去揭穿。</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最大的問題是奶奶七十多歲了，身體不好，眼睛看不見，小腳，平常從家里到廁所都有困難，現(xiàn)在要從家里到山上的地里，砍柴，抱黑豆，包起來，背回來，完成如此艱巨的任務(wù)幾乎是挑戰(zhàn)不可能。</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第一次上山，奶奶差點就沒有回來。早上太陽未出離家，晚上太陽落山還沒有回來，母親著急了，打發(fā)我和二姐去尋。</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這次尋人，奶奶看出了我的潛力，她的那點柴包黑豆，不到十歲的我，玩兒似的往肩上一大挎，徑直回了家，我回家后大約一個多小時，奶奶和二姐才回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第二天，奶奶就命令母親派我跟她出山。老家高念文村的地名有上百個，唯有死漢渠這個地名終生難忘。</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太陽出山的時候，我和奶奶來到死漢渠。先在渠底摟好兩抱蒿柴，奶奶指著大約一百米外坡頂上的黑豆盤對我說：</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去，一抱上夯（拿）一點，看不出來有人夯過”奶奶的眼睛盯著我，我不敢不去，偷東西的恐懼比不過奶奶的眼神。</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開始從渠底往坡頂爬，早晨的初陽照著凝霜的土地，四野寂靜無聲，頭頂有鳥兒啾啾叫著飛過。我的眼睛不敢向四周看，連走帶爬，氣喘吁吁直奔黑豆盤。按照奶奶的吩咐一抱取一小把，剛?cè)×艘恍“眩吐犚娪腥藚柭暣蠛?！嚇得我扔掉黑豆秧，連跌帶跑奔向坡底，到了奶奶跟前，哆哆嗦嗦說“娘娘（陜北人稱奶奶為娘娘），有人喊！”</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奶奶眼睛不行，耳朵特別靈敏，她閉著眼睛，支棱起耳朵聽了一會兒說：“有鬼勒，哪有人？”</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你在這兒，我去?！边呎f邊顫顫巍巍出發(fā)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奶奶手腳并用往上爬，活像在地里找東西吃的動物。不知用了多久終于爬到了黑豆盤，從容不迫，一把一把勻了一抱返回。本來一步一步慢慢往下挪的奶奶，忽然骨碌碌順著坡滾了下來。我跑去扶，連我打到在地，祖孫倆一起滾向坡底。坡陡土松，歪著小腳懷里抱著黑豆秧，一腳沒站穩(wěn)就滾倒在地。</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先爬起來，再扶奶奶起來，從她懷里接過死死抱著的那抱黑豆秧。從頭到腳全是黃土的奶奶呆呆地坐著，默不作聲，活像一個黃土疙瘩。我把豆秧放在蒿柴邊，轉(zhuǎn)身走到奶奶身邊，看見奶奶的眼淚從眼角流出來，一邊臉上沖出一道痕，淚水順著痕流到了腮邊。秋風(fēng)吹著枯草發(fā)出凄厲的細(xì)鳴，枯黃的黑豆葉在風(fēng)中飄蕩。</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第二天，我死活不跟奶奶上山，恥辱感原來比饑餓感更可怕。</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三</p> <p class="ql-block"> 我們一家和奶奶住在一個院子里，奶奶住東邊大一點的窯洞，我們住西邊小一點的窯洞。法律上講，由于父親母親離婚，母親與奶奶已經(jīng)沒有婆媳關(guān)系，但奶奶與母親似乎都不這么認(rèn)為，奶奶看她的前兒媳婦不順眼，該喊喊，該罵罵，有時候還做出要打的架勢，實在是力不從心，就用諸如“娘娘把你的狗腿打斷”之類的語言毆打一番。也許正是奶奶忘不掉自己的婆婆身份，迫使母親也只好繼續(xù)媳婦的身份。</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不管怎么說，在農(nóng)村兒子與父母一旦分家過，柴米油鹽分得湯清水利，誰的就是誰的，絕不含糊。奶奶不說別的，做飯的水和燒火用的柴就是大事，水由我們弟兄去水井里擔(dān)，多出點力氣而已，也能抽出空。柴要上山里砍，砍一次柴至少要半天的時間。我們家人口多，我們姊妹家務(wù)勞動任務(wù)艱巨，自己家的柴禾也常常斷頓。平常奶奶沒柴就摟我們家的，有時，我們家也沒有了，奶奶做飯沒柴燒，只好餓著肚子坐在鹼畔上哭罵。</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就是有柴有水有糧食，奶奶也常常吃不上飯，奶奶的眼睛過了七十歲處于半失明狀態(tài)，繁重的體力勞動，失去活蹦亂跳三個女兒的巨大精神打擊，奶奶身體的每一個部位、每一個零件都不舒服，都會無名地疼痛。奶奶有病，從來沒有請過醫(yī)生，更沒有去過醫(yī)院，也不知道有什么病，疼痛得不行，母親就給她吃兩粒去痛片。</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奶奶也有高光時刻，二大從蘭州給她寄來包裹。包裹比磚頭略大，外面是一層白布，里面是一個木頭盒，白布上寫著收件人的地址和姓名。姓名是三大的名字高子凡，奶奶的名字叫高張氏，寫不上公家的郵件，再說村里的高張氏至少有十幾個，寫上了也找不到收件人。收到這個珍貴的包裹，奶奶不急著打開，總是要放個十天八天。</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娘娘，二大給你寄的甚？”我?guī)缀趺刻煲獑栆淮巍?lt;/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奶奶聲音壓得低低地說：“靈芝草！”，有時候也說”票子！“</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奶奶的聲音加上她異乎常人的長相、表情，分外增加了包裹的神秘性。</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一個風(fēng)和日麗的下午，“小林，小林”奶奶長一聲、短一聲的叫我的乳名。我跑到奶奶的窯洞，見奶奶坐在炕頭，夕陽的余暉照射在她的身上，像穿了一件金縷衣，懷里抱著二大寄給她的包裹。</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你來幫我打開這個盒盒”奶奶終于要揭秘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先解開線縫的白布，再用菜刀撬開木盒，木盒里邊靜靜地臥著一個花紙包。我取出花紙包鄭重地遞給奶奶。</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奶奶哆哆嗦嗦慢慢打開，里邊齊齊地立著大約有二十塊餅干。奶奶取出一塊，用大拇指指甲輕輕地切下三分之一遞給我。</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把餅干放在口里，清香滿嘴。</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因為這塊餅干，我永遠(yuǎn)記住了那個午后奶奶慈祥的模樣。也因為那塊餅干，我對遠(yuǎn)在蘭州的二大十分敬仰、十分思念，更覺得蘭州是一個美好而令人向往的地方。</p><p class="ql-block"> 二大每年都有兩三次從蘭州寄來包裹。</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四</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奶奶最盼望姑姑來，姑姑一來，早午晚飯有了區(qū)別，難活有了說處。</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現(xiàn)在回想起來的情景是：姑姑忙里忙外干活，奶奶柱著棗樹枝拐杖坐在院子里的石床上，把她的兒子兒媳到孫子孫女，從老到小，從男到女，挨著點名罵一通，一來為了自己發(fā)泄委屈，二來給自己的主心骨告狀。坐在院子里罵，則有昭告天下的意思。</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奶奶一定不知道，姑姑每次臨走時都會悄悄來給她的原嫂嫂、奶奶的“非法假兒媳婦”說一番下情話，說她的媽媽老糊涂了，千萬不要計較她說得話。</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姑姑每次走，奶奶都會柱著拐杖，站在鹼畔上久久瞭望，人早已看不見了，還站著。</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有時候會想，奶奶的那三個女兒要活著該多好，每人住三天，半個月奶奶就有女兒陪。</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奶奶經(jīng)常在半夜里嚎哭，這樣的嚎哭在寂靜的山村深夜，格外徹骨。有時，一邊哭一邊罵，奶奶的哭罵盡管屬于超現(xiàn)實意識流，但聽得多了，也基本可以理出頭緒。罵死去的爺爺，扔下她自己一個人涼快去了，享清福去了。罵辜負(fù)了她的高家，眼看要絕門的一家人，靠她血盆撈在屎盆，屎盆撈在飯盆，連死帶活養(yǎng)育了七個兒女，才栽根立基。罵沒良心的兒女，不是她討吃要飯，逃荒流浪，當(dāng)牛做馬，你們狗日的憑什么當(dāng)官坐轎，現(xiàn)在老娘連一口水都喝不上。</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奶奶住的窯洞是爺爺土改時分的，這孔窯洞據(jù)考證有五百年的歷史，她的哭訴只有那孔老窯洞在聽。</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柴靜有一篇文章的題目是：沒有在深夜里痛哭的人，不足以談人生?？匆娺@個題目，我就想起了奶奶。</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奶奶是一個經(jīng)常在深夜里痛哭的人，但是奶奶的一生，能不能叫人生？</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公元1977年1月5日，農(nóng)歷丙辰年十一月十六日，這天是小寒，心慘的老天爺發(fā)了一次善心，把人世間苦苦掙扎的奶奶領(lǐng)進(jìn)天堂，終年75歲。</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奶奶咽下最后一口氣時，只有姑姑和我媽媽在身邊。真女兒和假兒媳和著眼淚給奶奶擦洗了身體，穿上老衣，綢子襖，緞子褲，奶奶一生最好的衣服。</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奶奶就是秋風(fēng)中的一片枯葉，枯葉已經(jīng)化為塵土。</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