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圖片]</p><p class="ql-block">一樹楓紅，半池秋溫醇</p><p class="ql-block">午后的陽光，是有些溫醇了。它斜斜地穿過疏朗起來的枝椏，不再有盛夏那種白花花的、逼人的勁道，只像一匹攤開了的、柔和的金色綢子，暖暖地、懶懶地，鋪在這魯迅公園的角角落落。我隨著三三兩兩的人，不覺便到了這荷池邊。</p><p class="ql-block">腳步是無需催促的，心也便閑了下來。目光隨意地流盼著，忽然，就像被一簇無聲的火焰燙了一下，整個視野的中央，猛地亮了起來——是那棵楓。它靜靜立在池岸的一隅，卻仿佛將一整個季節(jié)的熾熱與靜美，都斂在了自己的枝頭。那紅，是說不出的釅，說不出的厚，像陳年的葡萄酒漿，在通透的秋光里微微蕩漾；又像一片凝駐了的、正在靜靜燃燒的晚霞。它紅得那樣專心，那樣旁若無人，以至于周遭那些尚綠著的、或已泛黃的樹木，都成了謙遜的陪襯，只將一片深深淺淺、斑斑駁駁的綠與黃，柔柔地烘托著它。這便成了一幅最慷慨的油畫，主筆是深秋神，用的是最飽滿的朱砂與赭石，酣暢淋漓地一抹，生命的華彩便到了極致。</p><p class="ql-block">我的目光，便從這絢爛的頂點，緩緩地滑落下來，滑落到它腳下那一泓清淺的秋水上。荷池是瘦了，夏天那亭亭的、田田的綠蓋，早已收起了它的繁華，剩下一池澄澈的、帶著些寒碧的秋水，靜靜地映著高而遠的藍天，和那一樹驚心的紅。水是這般靜，靜得讓你覺得，那樹上的紅，仿佛不是映在水里，倒是一點一點，從水底生長出來，暈染上去的。幾片早凋的楓葉，靜靜地泊在水面，像幾尾睡著了的小小紅魚，又像秋日寄出的、一封封水紋作信箋的短札，那欲說還休的意思，全在那微微的蕩漾里了。池邊是嶙峋的、褐色的石頭駁岸，縫里擠著些頑強的、已見蒼苔的綠意，與池水的靜，楓葉的動，構(gòu)成一種微妙的平衡。</p><p class="ql-block">這靜美，卻不寂寥。你看那石板小徑上，三三兩兩的，全是“賞”景的人。一位女士，戴著一頂俏皮的白色遮陽帽，正微微仰著頭，將手機的鏡頭對準那樹紅云，她那玫紅色的裙裾，在午后的風里輕揚，竟像是從枝頭偷來的一抹顏色，人與景，便這樣分不大清了。稍遠處，一位架著三腳架的先生，正全神貫注地調(diào)試著他的相機，那鏡頭長長的，像一只專注的眼睛，要將這光影的魔術(shù)，一絲不漏地收納進去。更有一對友人，一個正斜斜地倚在池邊的紅漆長椅上，姿態(tài)是秋日般的疏懶，另一個則舉著手機，笑著為她留影。她們不說話，只是偶爾交換一個會心的眼神，笑意便從眼角漫開來，和這陽光一樣溫軟。他們都不是這畫中的靜物，他們走動著，談笑著，選取著角度，然而他們的那份從容與沉浸，卻又使他們與這楓，這池，這石徑，渾然天成地融為了一體。風景因人的欣賞而有了靈魂，人又因風景的浸潤而生出光彩，這大約便是“賞”字最動人的所在了。</p><p class="ql-block">我尋了池邊一塊光滑的石頭坐下，不再走動，只讓自己也徹底地沉進這畫面里去。陽光毫無吝嗇地灑在我的肩頭，背上，那暖意是透骨的，仿佛能驅(qū)散骨子里的最后一絲寒意?？諝饫镉锌萑~與泥土混合的、清冽的微香，一絲絲，一縷縷，沁入心脾。耳畔是極靜中的聲響：遠處孩童模糊的嬉鬧，近處游人不經(jīng)意的低語，還有那最妙的，是風偶然路過楓樹時，葉子們發(fā)出的一片極輕、極碎的“沙沙”聲，仿佛在互相摩挲著，訴說著只有它們自己懂得的、關(guān)于顏色變化的秘密。時間在這里，仿佛也走得慢了，黏稠了，像這池子里的水，波瀾不興，只是靜靜地映著流云與飛鳥。</p><p class="ql-block">忽然便覺得，這午后的一切，這樹，這水，這人，這光，都像被一只溫柔的手，調(diào)和成一杯滋味醇厚的酒。那楓的紅，是它的色；秋陽的暖，是它的香；池水的靜，是它的韻；而游人臉上那舒展開的、恬然的笑意，便是它回味里，那一點點恰到好處的人間清歡了。我坐在這杯“酒”的中央，不飲，也已微醺。</p><p class="ql-block">坐得久了，起身時，衣襟上竟也像沾惹了那楓紅的氣息，沉甸甸的，帶著陽光的暖意?；仡^再望，那棵樹依然在那里燃燒著，安靜地，熾烈地。而我知道，我已將這一池溫醇的深秋，滿滿地，裝進心里帶走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