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其實不喜歡爬山。</p><p class="ql-block"> 因為體能太弱,每次抬腳向上,喘不過氣的疲憊便如影隨形。雙腿灌鉛似的酸脹,每登一級,都像在與地心引力角力。這“不喜歡”,是身體最誠實的抗議。</p><p class="ql-block"> 然而奇怪的是,這抗議從未成功。每周一次,我仍會走向山野。它成了日歷上一個雷打不動的坐標,后來,竟成了身體與心靈的雙重習慣。</p><p class="ql-block"> 起初,我視為單純的體能修行,所求不過是耐力表上跳動的數字。山徑卻教會我另一件事:它修復的,遠非肌肉。</p><p class="ql-block"> 從踏上第一級石階起,世界的喧囂便被按下了靜音鍵。耳畔只剩下風穿林葉的沙沙聲,鞋底碾過碎石的細響,與自己由急促漸歸平穩(wěn)的呼吸與心跳。目光被純粹的綠意浸染,偶有山鳥掠過,劃破凝滯的寂靜。那些盤踞心頭的瑣碎煩惱、糾纏不休的雜念,在山野浩瀚的靜默面前,忽然顯得渺小而無關緊要了。</p><p class="ql-block"> 節(jié)奏,完全由自己掌控。不用追趕誰,也不必等誰。累了,便尋塊青石坐下。掌心貼著巖石微涼的肌膚,鼻腔里滿是苔蘚與腐葉混合的、濕潤的清氣。看光與影在枝葉間追逐嬉戲,看流云漫不經心地重塑著形狀。心,就在這份無所事事的“慢”里,一寸寸沉靜下來。</p><p class="ql-block"> 一步步向上,仿佛也是一步步向內。許多事,在持續(xù)的、單調的抬腿動作中,被反復掂量,又悄然放下。山不說話,卻讓你聽見自己心底最嘈雜和最安寧的聲音。我開始與那個擰巴的自我和解,接納生命里必然的缺角,松開對無關人事無謂的執(zhí)著。登山的意義,似乎從來不是征服某座山峰,而是在這持續(xù)的“向上”中,學會如何安放自己。</p><p class="ql-block"> 四季在山間流轉,風景各殊。春日的嫩芽像一聲怯怯的問候,夏日的濃蔭慷慨地賜下清涼,秋日則以漫山烈焰般的紅,宣告生命的華美謝幕,冬日則一切歸于素簡與沉靜。山景在變,那份恒定的、包容的治愈力卻從未更改。</p><p class="ql-block"> 每一次攀登,都是一次深長的獨處與對談。登頂的喜悅,并非全然來自視野的開闊,更源于對自我惰性的一次小勝。下山時,腳步是輕的,心是滿的。帶回的不僅是林間的風,還有一種沉甸甸的清醒。日常的紛擾再度涌來,我卻似乎擁有了一個更穩(wěn)固的、山一樣的核心去應對它。</p><p class="ql-block"> 如今,“不喜歡”的感覺并未消失,但“期待”已悄然生根。我漸漸明白,那身體的抗拒是誠實的,而心靈的向往,更是誠實的。山路漫長,每一步都算數。它磨礪我的筋骨,更安頓我的魂魄。</p><p class="ql-block"> 在這反復的奔赴與歸來之間,我似乎慢慢修剪掉了生命里那些過于嘈雜的枝蔓。不沉溺于過去,不空憂于未來,只是專注地走好眼前的這一步。這或許,就是我最想成為的樣子。</p><p class="ql-block"> 最好的治愈,原來不在遠方的盛景,而在這一段段與自己并肩的山路之中。最安穩(wěn)的心境,亦非他人所贈,它來自于你喘息著、流著汗,卻依然選擇向前的那一刻。</p><p class="ql-block"> 山常在那里。路,在腳下延伸。而心,終于知曉了它的歸處——就在這每一次的奔赴、喘息、停頓與抵達之間,與一個更從容、更篤定的自己,悄然相遇。</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