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江聲入夢》</p><p class="ql-block">才讓當周</p><p class="ql-block">我總以為，看長沙，須得在兩種時辰，從兩個去處。一是入夜，立在橘子洲頭，看兩岸的樓宇次第亮起，煌煌的一片，直落到粼粼的香江水里，碎了又聚，聚了又碎，繁華得有些虛幻。另一處，則是微明的拂曉，爬上岳麓山腰，愛晚亭往上的某段石階，歇了腳，回頭一望。那時節(jié)，城市還籠在一層清灰的薄靄里，靜悄悄的，像一頭巨獸伏著酣睡。江成了一條暗淡的銀練，蜿蜒地擺在那里。眼底盡是莽莽蒼蒼的林木，森森的，綠得發(fā)黑，風吹過，便涌起一陣又一陣沉郁的濤聲。</p><p class="ql-block">這便顯出不同來了。洲頭的看客，眼里是萬丈的燈火。是“指點江山”的激揚氣概；山腰的過客，滿目是層疊的深翠，心里浸著的，怕是些“青靄入看無”的幽寂了。都沒錯，只是位置不同，所見的光景、所生的感觸，自然也就兩樣了。從前我不懂得這個，總愛爭個分明。記得年輕時與一位舊友，為了岳麓書院一副對聯(lián)的讀法，竟能在書院門口爭執(zhí)半晌，面紅耳赤，誰也不服誰。如今想起來，真是少年意氣。那副對聯(lián)終究是掛在那里，晨昏暮曉，迎來送往，靜看無數(shù)如我們一般的癡人。</p><p class="ql-block">說到人，長沙的市井里，藏著另一種分明的“位置”。我家老屋原在坡子街背后的一條巷子里，巷口有個賣糖油粑粑的攤子，掌勺的是個姓唐的老伯。他的粑粑，外殼脆而不焦，內(nèi)里糯而不粘，甜得極正，是幾十年的老味道。那些年，街坊鄰居，引車賣漿的，寫字樓里匆匆的白領，甚至偶爾路過的外地游人，都愛在他的攤前停一停。唐老伯話不多，收錢，遞貨，臉上總掛著那副似有似無的笑。你夸他一句“好呷”，他也只是點點頭，那笑意并不見得加深一分。那時我覺得他淡泊。</p><p class="ql-block">后來城市規(guī)劃，老街拆遷，煙火氣被高樓一絲一絲地擠走。唐老伯的攤子自然也尋不見了。再聽到他的消息，是幾年后，說他兒子做生意發(fā)了家，在梅溪湖那邊買了大房子，接他去享清福?？刹坏桨肽?，唐老伯竟又回來了，在一條新辟的、冷清許多的美食街角落，重新支起了他的小攤。生意大不如前，他也渾不在意。有老街坊打趣他：“唐老伯，崽女有出息，何不在屋里享福，出來受這罪做么子？”他正用長筷翻動著油鍋里金黃的粑粑，聞言，手里的活計不停，半晌，才慢悠悠地說：“坐在那高樓里，一天到晚，看得見么子？看得見別人的屋頂，看得見灰蒙蒙的天。我站在這里，看得見火，看得見油，看得見糯米變成粑粑，看得見細伢子呷了笑瞇了眼。這點味道，我守了幾十年，舍不得?！边@話平平淡淡，卻讓我心里猛地一沉。有錢時，人總想用“做事”來安頓世界，想他兒子，買下大房子，便覺得給了父親最好的安置；可對有的人來說，“做人”的滋味，全在那一點火候、一份守候里，那是多少錢也換不來的安妥。他堅守的哪里只是一個攤子呢？他堅守的是自己站在這個世界上的那個“位置”，那個能讓他看見生活本真模樣的位置。</p><p class="ql-block">這倒讓我想起湘江上的輪渡來。從前沒有這許多的橋，輪渡是往來河西河東的主要依靠。船是笨重的鐵殼子，開動起來“突突”地震響，江水被犁開一道深深的溝，又極速地合攏。乘客擠在船艙里，或站或坐，賣小吃的、補鞋的、算命的，各色人聲與機油味、汗味、油炸貨的香氣混合在一起，熱烘烘的，是十足的人間煙火。船行到江心，晃晃悠悠的，看兩岸的景物都退遠了，人仿佛暫時從岸上的種種糾葛里抽離出來，成了一個純粹的“過客”。此刻，你若與鄰座的人攀談，無論他是去河東做工，還是去河西訪友，話語里都容易透出一種罕見的平和與誠懇。因為大家都知道，這共渡的緣分，不過短短十幾分鐘，船一靠岸，各自匯入人海，再無交集。于是，許多平日里不肯說的難處，不愿露的柔軟，在這搖晃的、短暫的“中間狀態(tài)”里，竟可以自然而然地流淌出來。沒有利害，不求共鳴，只是一種單純的“看見”與“傾聽”。這多么可貴。后來，橋越修越多，越修越氣派，那“突突”作響的輪渡，到底漸漸地少了，終至于無。過江是極便利了，可那種人與人之間因“共渡”而生發(fā)的、微妙的溫情與寬容，似乎也和那鐵殼船一樣，沉到時間的江底去了。</p><p class="ql-block">或許，人世的許多煩惱，恰在于我們太執(zhí)著于讓對方“上岸”，到自己的岸邊來，卻忘記了，我們更需要一條“渡船”，一條能讓我們在生命的江心，短暫相遇，互相望上一眼，而后又各自遠去的“渡船”。不強求同路，不奢望久伴，只是在那片刻的搖曳里，消解一些獨行的孤清。這念頭，是我有一回在太平街一間老茶館里坐著時，清晰起來的。茶館臨街，對面是一家新開的、熱鬧的奶茶店，排隊的多是鮮亮的年輕人。茶館里卻多是些頭發(fā)花白的老人，一壺釅茶，一碟瓜子，可以消磨整個下午。他們聊天，聲音不高，話題無非是兒女家常、身體病痛、物價漲落。有時也爭執(zhí)，為一個模糊的年月，為一件舊事的細節(jié)，但爭著爭著，往往會同時停下來，抿一口茶，望著窗外川流的人群，眼神空茫那么一霎，然后便換了話題，或者干脆沉默下來。那沉默里，沒有勝負，也沒有憤懣，只有一種深沉的、了然的疲憊與寧靜。我忽然覺得，他們爭執(zhí)的，哪里是那些具體的事呢？他們不過是在用言語，確認彼此還站在這同一片時間的沙灘上，還能感受到對方話語里的溫度。至于那話語是沙是金，早已不要緊了。這便是一種“溫柔地路過”罷。</p><p class="ql-block">從茶館出來，已是日影西斜。我信步走著，不覺又到了湘江邊上。暮色四合，對岸的燈又開始亮了，先是一點兩點，繼而連成線，繪成面，終于又匯成那片我熟悉的、輝煌的星河。只是這次，我隔江望著，心里卻不再有那種虛幻的感嘆。我知道，在那一片璀璨之下，在每扇或明或暗的窗戶后面，都有著只屬于那個“位置”的歡喜和哀愁，有著無法被燈火照亮的幽暗角落。就像此刻我身后的這座城市，那些正在消失的老街，那些依然固執(zhí)飄蕩的油煙香氣，那些輪渡碼頭的舊痕，那些茶館里無聲的嘆息……它們都在，只是換了一種方式，沉潛在這座城市的呼吸里。</p><p class="ql-block">江風拂面，帶來一絲涼意，也帶來江水特有的、渾濁而又清新的氣息。我深深吸了一口氣，仿佛要將這氣息，連同這暮色，連同這江兩岸的繁華與寂靜，一并吸進肺腑里去。然后，轉(zhuǎn)身，慢慢走入身后那片愈來愈濃的、岳麓山投下的溫柔陰影里。心里異常的平靜。這平靜，并非源于對世事的全然的知曉或征服，而是終于明白了，自己也不過是這蒼茫山色與璀璨燈火之間，一個行路的凡人?？匆娏帜镜纳策b想云海的茫茫，但腳下的路，終究只能一步一步，從自己站立的地方，沉默地走將下去。</p><p class="ql-block">遠處，不知哪家店鋪的收音機里，飄來依稀的花鼓調(diào)子，咿咿呀呀的，聽不真切，卻悠悠地散在晚風里。那調(diào)子簡單，反復，想一句說了千百年也未曾說盡的喟嘆。我聽著，忽然覺得，這滿江的燈火，這巍巍的岳麓，這城里城外的百樣人生，此刻，都在這咿呀的調(diào)子里，變得云淡風輕起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