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當(dāng)最后一片黃葉掙脫枝頭，打著旋兒吻別秋的余溫，冬的序曲便無聲鋪開。她不似春的萌動(dòng)、夏的酣暢、秋的豐饒，只是靜靜地來，帶著一種清冽的、向內(nèi)收攏的深情。寒風(fēng)吹過枯枝的輕嘯，雪粒叩打窗欞的細(xì)響，都成了思念的形狀。你看不見，她卻已悄然注滿每一個(gè)角落，每一寸清冷的空氣。</p><p class="ql-block">這樣的時(shí)節(jié)，總讓人想起納蘭的詞。仿佛冬日的蕭瑟與岑寂，是專門為了盛放他字句間的惆悵而設(shè)的容器。暖陽透過窗欞，落在微黃的紙頁上，那些三百年前的句子便活了，泛著溫涼交織的光。</p><p class="ql-block">他的冬天，是“殘雪凝輝冷畫屏”的孤寒。更深人靜，月色朦朧地照在無人處，笛聲幽咽，往事如冷煙浮起。那是“人間惆悵客”的自敘，在斷腸聲里反芻平生。這寒，不止于畫屏上的殘雪，更在回眸時(shí)心頭那抹化不開的蒼茫。</p><p class="ql-block">但他的冬天，也有“莫近東墻”的溫柔。一樹白梅，冰肌玉骨，靜立在冷月與寒煙中。不直寫梅，而梅魂盡出；不直寫人，而眷戀深藏。那是一種近乎虔誠的偏愛，在萬物凋敝之時(shí)，將全部目光與溫情傾注于一點(diǎn)清幽的潔白。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飲；紅塵萬丈，獨(dú)守一痕香。</p><p class="ql-block">他的冬天，更是“不是人間富貴花”的獨(dú)白。塞上的雪，漂泊天涯，無根卻有魂。不慕春日的繁茂，不屑溫室的嬌養(yǎng)，只在最冷的“寒月悲笳”中，與萬里西風(fēng)浩蕩共舞。這雪，何嘗不是他自身的隱喻，輕靈、孤潔，與這富貴人間，總隔著一層透明而穿不透的薄涼。</p><p class="ql-block">然而，他筆下并非全是寒色。那“十八年來墮世間”的句子背后，冬的底色竟暈著紅綿枕畔的暖光，流淌著冰弦初弄的生機(jī)。那是生命中稍縱即逝、卻足以照亮此后所有嚴(yán)寒的溫存。相看好處卻無言，最深的眷戀，往往靜默如雪落，只能以心去聽，去銘記。</p><p class="ql-block">合上書頁，窗外的冬天正鋪展著另一種敘事。今日的成都，風(fēng)帶著清利的鋒刃，一掃昨日溫存，穿過長街，撲向那一排排靜候已久的銀杏。于是，那醞釀了一整個(gè)秋天的、沉甸甸的金黃，仿佛接到盛大而唯一的指令，開始了輝煌的告別。她們不是凋零，是飛舞。千萬枚小扇般的葉，旋著，顫著，簌簌而落，不過半晌，便為黝黑的路面鋪上了厚軟燦爛的錦緞。走在上面，足底是酥脆的沙沙輕響，像冬天寄來的第一封有聲信箋。風(fēng)是冷的，可這滿目磅礴的、暖色調(diào)的揮霍，奇異地中和了空氣中的寒。冷風(fēng)穿城，銀杏簌簌墜落如黃金雪漫灑，北方銀雪裹境時(shí)，蜀地正以金葉為雪，把銀杏揉成滿地黃金；把冬日的冷意釀成獨(dú)一份暖調(diào)的詩意。</p><p class="ql-block">這金黃，并非春日的鮮嫩招搖。她更沉靜、更厚重，是生命在謝幕前，將全部光熱一次燃盡的壯烈。她不像納蘭詞里的雪，卻有著相似的魂魄，別有根芽，選擇在萬物斂藏之時(shí)，完成自己最寂靜也最絢爛的表達(dá)。</p><p class="ql-block">納蘭詞中的冬天，是銀裝素裹的漫天寒雪，美得孤絕，也涼得徹骨。而我窗外的冬天，是滿城盡帶的黃金之雨，在清冷中迸發(fā)暖意的絕唱。時(shí)光很輕，一陣風(fēng)、一場(chǎng)葉雨便能改換天地；時(shí)光又很重，讓一人的悲歡、一城的季候，都沉淀為心頭百轉(zhuǎn)千回的滋味。</p><p class="ql-block">或許，冬天存在的意義，便是教人在這素白與金黃交替的寂靜中，學(xué)會(huì)與萬物同息，與時(shí)光同行。讓潔凈的雪濾去塵囂，也讓燦爛的葉溫暖歸途。在慢下來的光陰里，我們終將懂得：所有的離別與綻放，所有的惆悵與溫柔，都不過是歲月長卷上，深淺不一卻同樣深情的筆觸。</p><p class="ql-block">而此刻，南半球正是夏日。我的女兒遠(yuǎn)在異國他鄉(xiāng)，那里陽光熱烈，海風(fēng)濕潤。與她相隔的，不止是山海迢遞，還有一整季的時(shí)光。她走在盛夏的蟬鳴里，我立在冬日的葉落中，仿佛我們之間，隔著一面巨大的、透明的四季之鏡。風(fēng)又起了，銀杏葉如金色的雨，落滿衣襟。忽然覺得，這漫天紛飛的，不是葉，也不是雪，而是漫過季節(jié)與緯度的、無聲的思念，落在這里，是冬天；飄到她那里，或許就成了悄然拂過她發(fā)梢的、帶著銀杏氣息的南風(fēng)。</p><p class="ql-block">冬之思念，原是這般，靜默如詩，綿長如歲，穿越寒暑，抵達(dá)彼此。</p><p class="ql-block"> 2025年12月12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