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遼西北的田埂邊，總少不了茼麻的身影（至今那里的人們?nèi)苑Q“茼麻果”為“麻果”）。春末抽芽時，嫩黃的莖稈頂著心形的綠葉，在暖風(fēng)里舒展，像剛睡醒的村童，睜著清亮的眼睛打量天地。到了夏末，枝頭便掛滿青綠色的小燈籠，那是茼麻的果實，層層疊疊的果瓣裹著細密的種子，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藏著穿越千年的期盼。</p><p class="ql-block"> 爸爸說，咱遼西北人祖輩都識茼麻?！对娊?jīng)》里“東門之池，可以漚麻”的吟唱，早把它的身影刻進了農(nóng)耕文明的肌理。小時候跟著爺爺下地，?？匆娝麖澭烧墒斓能砺楣瑫窀珊蟠反?，白色的纖維便松散開來，像蓬松的棉絮。奶奶會把這些纖維搓成細繩，納進鞋底，或是織成簡易的麻袋，裝糧食、盛瓜果，結(jié)實又耐用。“這是《周禮》里說的‘草貢’呢，咱莊稼人過日子，離不了它?！蹦棠痰脑挘屲砺樵谖倚睦锒嗔藥追趾裰?。</p><p class="ql-block"> 蘇軾筆下“麻葉層層苘葉光，誰家煮繭一村香”的景致，在遼西北鄉(xiāng)村也曾隨處可見。盛夏時節(jié)，家家戶戶的院角都晾著漚好的茼麻纖維，空氣中飄著草木的清香。女人們圍坐在一起，手指翻飛間，粗糙的纖維便變成了柔韌的繩索，孩子們則撿來飽滿的茼麻果，剝開果瓣當(dāng)作小燈籠把玩，笑聲隨著晚風(fēng)飄出老遠。那時的茼麻，是衣著的原料，是生產(chǎn)的工具，更是鄉(xiāng)村生活的底色，它的期盼，是被需要、被依賴，是在煙火人間里實現(xiàn)自己的價值。</p><p class="ql-block"> 隨著時光流轉(zhuǎn)，苘麻漸漸退出了主流生活。細密的棉布取代了粗麻衣物，機器生產(chǎn)的繩索比手工搓制的更結(jié)實耐用，田埂邊的茼麻，有時竟被當(dāng)作雜草。但它從未抱怨，依舊年復(fù)一年地發(fā)芽、生長、結(jié)果。去年回鄉(xiāng)，我在老宅的院墻外又見到了一片茼麻，青綠色的果實掛滿枝頭，像一個個小小的拳頭，攥著不滅的期盼。一位老人正在采摘果實，說要給城里的孫子做個小玩意兒，讓孩子知道祖輩們用過的“寶貝”。</p><p class="ql-block"> 原來，茼麻的期盼從未改變。它不奢求重回昔日的榮光，只是希望在歲月的長河里，不被遺忘。它記得《詩經(jīng)》里的吟唱，記得蘇軾筆下的醇香，記得遼西北大地的煙火，更記得每一雙觸摸過它的手，每一顆依賴過它的心。它把期盼藏在層層果瓣里，藏在柔韌的纖維中，在田埂邊、院墻外靜靜生長，等待著有人讀懂它的故事，承接它的傳承。</p><p class="ql-block"> 風(fēng)拂過田埂，茼麻的果實輕輕晃動，像是在點頭應(yīng)答。這穿越兩千六百年的期盼，早已化作遼西北大地的一部分，藏在鄉(xiāng)愁里，藏在記憶中，也藏在每一個熱愛故土的人心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