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間教室見天地

紫氣東來

教室的早晨，總有一層薄薄的金塵，在光柱里緩緩旋舞。粉筆灰浮游如星屑，孩子們的呼吸溫熱而綿長。我立于講臺邊，凝望底下那一顆顆低垂或昂起的小腦袋——有的伏案疾書，有的歪頭出神，有的不安分地扭動著身子——忽然覺得，這哪里是教室，分明是一片微縮的、喧騰的原始森林。三十多年了，我在這片森林中穿行，腳步聲從年輕時焦躁的“篤篤”，漸漸化作如今流水般的“潺潺”。我不再是那個執(zhí)剪急切的園丁，倒像一位沿溪緩步的旅人，驚喜于每一株草木自在舒展的姿態(tài)。 　　見自己，原是要先穿過歲月的薄霧，認出那個被時光藏起的小小孩。記憶中那個因算不出算術(shù)題而漲紅臉的我，那個在課本角落偷偷畫小人、心跳如鼓怕被發(fā)現(xiàn)的自己，從未真正走遠。他們只是悄然縮小，藏進了眼前這些稚嫩的眉眼之間。當那個叫小松的孩子，又一次把“休息”寫成“體息”，把“暖”寫成“日爰”時，當他無數(shù)次記不住“熱”時，我提醒他（我教給他的口訣）：手拿丸子火上烤熱。他撓著頭痛苦地問：丸怎么寫？我心中涌起的，竟不是責備，而是一種近乎心疼的熟稔。我輕輕摸他的頭，指尖傳來他根根直豎的頭發(fā)里那股如春草破土般蓬勃的生命力。他識字慢，寫字亂，可那雙眼睛亮得驚人。他會告訴我學?；▓@里哪里的螞蟻窩最多，描述起油鍋“嘩啦”一聲爆響時，手勢生動得仿佛空氣都飄出焦香。我望著他，像看見一株異樣的植物，別人忙著開花，他卻默默將根須扎進泥土深處，把枝干長成倔強的弧度?！澳闵砩嫌袆e人沒有的東西，”我常對他說，“你的眼睛是活的，手是活的，心里裝著一個熱鬧滾燙的世界?！彼犃?，便咧嘴一笑，那笑容干凈得像山泉洗過。在他身上，我照見了童年最本真的模樣：生命從不只有一條通往羅馬的路，它首先是一場無法遏制的、莽撞而熱烈的生長。 　　于是，我看見了眾生。眾生不在遠方，就在這四四方方的教室里，以千姿百態(tài)的節(jié)律悄然拔節(jié)。小楓是另一種存在。他像一尾游弋不止的魚，凳子似有芒刺，思緒總在別處飛翔。常規(guī)課堂于他，無異于溫柔的牢籠。他好動愛插話，愛在別人朗讀時翻到書末，仿佛早已窺見結(jié)局?？晌野l(fā)現(xiàn)了他的秘密：那過耳成誦的天賦。一篇《將進酒》，疏狂跌宕，他人讀來磕絆，他僅用兩節(jié)課，便能立于講臺，背得山河動容，意氣縱橫。那一刻，他強壯的身軀里仿佛奔涌著李白那浩蕩不羈的靈魂。我又怎能用“遵守紀律”的繩索，去束縛一只注定御風而行的鳥？我允他一片自己的云。于是語文課上，他時而躍入《西游記》的筋斗云，時而打撈古詩詞的珠玉抄于本上，時而閉目凝神，唇齒間吞吐著千年前的風雷?？粗@樣的他，我心中不再有“問題學生”的標簽，唯有對造化神奇的深深驚嘆。上天賜予每個生命的禮物，包裝各異：有的華美耀眼，有的粗糲古怪，唯有以耐心與智慧拆解，方能觸到那笨拙外殼下熠熠生輝的光。 　　我常思，何為慈悲？慈悲或許并非居高臨下的施予，而是這樣一種沉靜的“看見”：看見小松筆下歪斜的字跡里，藏著對世界最細膩的感知；看見小楓那令人頭疼的“多動”中，燃燒著一顆高速運轉(zhuǎn)、饑渴求知的心靈。我不再執(zhí)同一把尺，去丈量整片森林。玫瑰以綻放成就生命，橡樹以挺拔昭示存在，而苔蘚，僅憑一抹卑微卻執(zhí)拗的綠，便完成了對陰濕角落的溫柔征服。教室因此變得遼闊無垠。倒數(shù)后十名又如何？那孩子有金子般的樂觀，一次測驗失利，轉(zhuǎn)眼便笑著搶著發(fā)作業(yè)本；另一個孩子，則有海般寬厚的胸懷，總能悄然撫平同伴間的小小齟齬。分數(shù)，不過是他們生命之書上最輕淺的一個注腳。 當“看見”成為習慣，那層隔在“我”與“他們”之間的毛玻璃便悄然消融。我見眾生，如見千百個過去的、未來的自己；眾生見我，或許也能看見一種不催逼的、允許的溫柔。在這往復的映照中，個人的悲喜漸漸沉淀，匯入一片更浩瀚的呼吸。我立于講臺，仿佛立于天地之間一個微小的隘口。見天地，見的正是這份最深的包容——天地何曾規(guī)定百花必須同刻綻放？何曾責備松柏不如楊柳婀娜？它只是默默給予陽光、雨露、泥土與四季，然后靜觀萬千生命走出各自蜿蜒的軌跡。我的教室，正是這天地之心的一粒微光。在這里，我不必雕刻，只需守護；不必灌輸，只需喚醒。讓該飛的飛，讓該扎根的扎根，讓還在沉睡的，安心做著屬于自己的夢。 　　放學鈴響，孩子們?nèi)缛溉喊愫衾怖采⑷ィ粝聺M室空曠與安寧。我緩緩擦拭黑板，“上善若水”四字，是昨日所留。水，不爭，卻能包容萬物，滌蕩塵垢，滴穿頑石，潤澤枯苗。我想，教育者的心，若能修得幾分水的品性，便是莫大的功德。收拾講臺，指尖觸到小楓遺忘的古詩抄本，翻開一頁，恰好是那句：“天生我材必有用?！蹦E未干，力透紙背。 　　我合上本子，望向窗外。夕陽正為遠山鑲上金邊，天地無言，卻仿佛道盡了一切。明日，當?shù)谝豢|晨光再次照進這間教室，落在那些睡眼惺忪又生機勃勃的小臉上時，我知道，那片喧騰的、可愛的森林，又將開啟它新一天的、自在的生長。而我，只需懷揣一腔流水般的慈悲，靜靜地，看著，陪著，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