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雪,是踩著子夜的腳步來的。</p><p class="ql-block">起初是窸窸窣窣的微響,像蠶在暗夜里咀嚼桑葉,又像遠古的精靈在窗玻璃上呵著氣,用冰涼的指尖寫字。窗縫隙里一股清冽的寒氣鉆進來。路燈昏黃的光暈里,雪片不是飄,是浮著——從無盡的、天鵝絨般質感的黑暗深處,悠悠地浮上來,一片,兩片,然后便是無聲的傾瀉了。</p><p class="ql-block">雪落在烏海,是與別處不同的。它不似江南雪的溫潤,也非北疆雪的狂放。這里的雪,帶著西北的骨相,是干燥的、爽利的,顆粒分明。它落在工業(yè)區(qū)高聳的建筑物上,鋼鐵的輪廓便柔和了;它覆蓋了裸露的甘德爾山,那嶙峋的肌理便化作宣紙上的水墨;它披掛在那些倔強的沙棗樹和路邊的各種樹木上,樹木都開滿了蓬松的銀花,每一根枝椏都驕傲的舉著一小撮蓬松的花,充滿了浪漫的詩意。</p><p class="ql-block">雪落在烏海,它選擇了夜晚,也放緩了時間。我忽然覺得,它可能已經在烏海干燥的空氣里醞釀了很久,在每一粒風沙的碰撞間,在每一次烏海湖水的升騰里,也在每一個烏海人關于濕潤的、遙遠的夢想中。它終于選擇了這個夜晚,以一種最輕柔、最浪漫的方式,回饋這片土地的渴望。它覆蓋一切,也連接一切——將現(xiàn)代的樓宇與悠久的黃河,將人的溫度與大地的呼吸,完美地融合在一起。這是一次深情的覆蓋,一次天地為被的擁抱。</p><p class="ql-block">雪落在烏海,我一定出門去踏雪,于是便推門出去。腳踩在薄薄的、新鋪的雪上,發(fā)出“咯吱”一聲,那聲音清脆而干凈,像是踩碎了無數(shù)細小的水晶。這雪,是新鮮的,是未曾被任何目光與心事深深浸潤過的。它覆蓋了平日里看慣的灰撲撲的樓角,藏起了街上那些過于生硬筆直的線條,將那裸露的土地、枯萎的草莖,都溫柔地包裹起來。遠處的甘德爾山,只剩下一個淡墨色的、起伏的、毛茸茸的影子,像用最淡的墨,在宣紙上暈染出的輪廓。</p><p class="ql-block">雪落在烏海,從漫天的飛絮,又變回疏疏的幾片,在將息的晚風里打著最后的旋。天邊透出極淡的青色,黎明正在路上。我知道,烏海的日出總是迅疾而慷慨,陽光會很快回來,以它炙熱的吻,喚醒沉睡的礦山與不息的車流。那時,這滿世界的白,將化作升騰的水汽,或滲入大地的縫隙,完成它短暫而豐盈的輪回。</p><p class="ql-block">雪落在烏海,是最美的。它從來不是“千里冰封”的永恒,而是“須臾璀璨”的剎那。這場雪,來過,覆蓋過,浪漫地裝點過這個黎明前最深的黑夜,便足夠了。它像一個晶瑩的、會融化的諾言,告訴我們,即使在最堅硬的土地上,也會有柔軟的奇跡不期而至。</p><p class="ql-block">然而,這溫柔畢竟是暫時的。我知道,用不了多久,太陽便會出來,烏海的陽光總是那么慷慨而迅疾。到那時,這滿世界的白,便會迅速地消融,化作水汽,回到它來的地方。街角會露出它本來的顏色,機器的聲響會重新變得清晰而硬朗。這場初雪,就像一個清淺的、關于潔凈與安寧的夢,在人們尚未深深沉溺時,便要醒了??烧蛉绱?,才更值得珍重罷。這匆匆的一面,這靜默的覆蓋,仿佛是自然在一年將盡時,對這片忙碌土地的一次無聲的告白。</p><p class="ql-block">烏海湖的薄冰托著最后的雪花,像大地合攏的眼瞼。甘德爾山的輪廓一抹青黛,沙丘的曲線卻被雪花勾勒得異常清晰。雪,還在下著……清晨,我走這在上班的落雪中。身上漸漸白了,肩上也有了分量。我卻不想拂去。這2025年的第一場雪,正用它那清爽的、寂靜的美,將我和眼前這座叫烏海的城市,一同擁入一個短暫而永恒的、理性而浪漫的剎那。</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