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五十年之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金華積道山，秋末的清晨，陽光透過層層疊疊的樹葉，在山路上灑下斑駁的光影。山腳下那家熟悉的農(nóng)家樂，今天格外熱鬧。大紅橫幅高高掛起——“熱烈慶祝孝順中學七二屆701排畢業(yè)五十周年聚會”。字跡雖新，卻承載著半個世紀的厚重。</p><p class="ql-block"> 團支部書記、文娛委員魏英同學，如今已是添了幾條皺紋但精神矍鑠的魏老，早早地就站在門口，像五十年前收作業(yè)本一樣，拿著簽到簿，翹首以盼。他臉上洋溢著激動和喜悅，仿佛迎接一場歲月大檢閱。</p><p class="ql-block"> 最先到的往往是那些性子最急的。 “老魏！魏大美女！” 一聲洪亮的呼喊傳來，一個身材高大、面色紅潤的老者大步流星地走來，身后還跟著幾位同學。這是當年的體育委員葉同學，如今雖有些發(fā)福，但那股子虎虎生風的氣勢沒變。</p><p class="ql-block"> “葉老！是你?。 ?魏英趕緊迎上去，兩雙手緊緊握在一起，用力搖晃著，似乎想通過這力道將五十年的時光搖回來。緊接著，同學們陸陸續(xù)續(xù)地來了。小車、公交、甚至還有幾位就住在附近的同學是步行來的。農(nóng)家樂的院子里，很快便充滿了歡聲笑語。</p><p class="ql-block"> 見面那一刻的激動，遠超言語所能形容。沒有想象中的遲疑和陌生，大多數(shù)同學幾乎是憑著一股直覺，就從那布滿皺紋的臉上，瞬間捕捉到了青春的影子。</p><p class="ql-block"> “你是……蔣蓮！辮子剪了，可這大眼睛沒變！”</p><p class="ql-block"> “哎呀，金曉暉同學！你個子好像又竄了竄？”一位女同學打趣道，引來一片笑聲，誰都知道，這把年紀怎么可能還長個子，不過是記憶開了個溫暖的玩笑。</p><p class="ql-block"> “葉巧仙！你還記得嗎，你借給我的那塊橡皮，我到現(xiàn)在還沒還呢！”一個戴著眼鏡，文質(zhì)彬彬的老先生笑著說道，引得那位叫葉巧仙的女同學捂嘴笑彎了腰。</p><p class="ql-block"> 握手、擁抱、拍肩膀……場面一度“失控”。那些畢業(yè)后就天各一方、再未謀面的同學，此刻卻沒有半分隔閡。歲月仿佛只是給他們的生命蒙上了一層薄紗，掀開之后，底下還是當年那群一起啃書本、一起在操場上奔跑的少年少女?？諝庵袕浡环N奇特的熟悉感，好像這五十年只是一場漫長的暑假，今天，不過是開學了。</p><p class="ql-block"> 聚會由魏英主持。他清了清嗓子，試圖讓場面安靜下來，但聲音里卻帶著掩飾不住的顫抖：“同學們！靜一靜！咱們……咱們五十年了，今天總算又聚到一起了！” 一句話，讓在場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眼眶開始發(fā)熱。</p><p class="ql-block"> 接著是班長講話。當年的班長朱平平，如今是一位儒雅的退休教師。他站在小小的臨時講臺前，看著下面一張張既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沉默了好幾秒，才緩緩開口：“同學們，五十年了。我常常在想，如果時光能倒流，我最想回到哪一天？以前答案很多，但今天，我覺得，就是今天。因為今天，我們讓時光倒流了。” 沒有華麗的辭藻，只有真摯的情感，掌聲如雷般響起，久久不息。</p><p class="ql-block"> 接下來的環(huán)節(jié)，是每位同學講述自己畢業(yè)后的經(jīng)歷和現(xiàn)狀。這原本是一個略顯沉重的環(huán)節(jié)，五十年風霜雨雪，人生軌跡各異，酸甜苦辣盡在其中。然而，在老同學面前，這些經(jīng)歷卻意外地充滿了趣味。</p><p class="ql-block"> 當年的“小迷糊”趙小梅，如今是退休的幼兒園園長。她笑著說：“我啊，一輩子都在跟孩子們打交道，自己卻好像一直沒長大似的。我們家老頭子總說，我?guī)陝e人家的孩子，回家還像個孩子?！?大家哄堂大笑，想起她當年丟三落四的糗事。</p><p class="ql-block"> 輪到胡根根，他聲如洪鐘：“我嘛，在鐵路局干了一輩子，身體嘛，還行！待會兒爬山，女同學誰走不動了，找我！我還是咱班的‘大力士’！” 他拍了拍胸脯，自信滿滿。</p><p class="ql-block"> 最讓人唏噓又好笑的是當年的“數(shù)學天才”劉建。他如今是一位成功的商人，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他感慨道：“我這一輩子，算賬算了幾十年，可算來算去，發(fā)現(xiàn)最算不清的，就是同學之間的這份情誼。它是一筆糊涂賬，但是一筆最溫暖、最值得的糊涂賬！” 大家笑著鼓掌，深以為然。</p><p class="ql-block"> 也有同學經(jīng)歷坎坷，下鄉(xiāng)、下崗、疾病……但在今天這個場合，那些苦難仿佛也被鍍上了一層溫暖的柔光，變成了唏噓過后相互鼓勵的談資。沒有人炫耀，也沒有人訴苦，有的只是對歲月的坦然和對重逢的珍惜。</p><p class="ql-block"> 中午的大聚餐，更是將氣氛推向了高潮。地道的金華菜，香氣四溢。同學們圍坐在一起，仿佛回到了當年在食堂搶飯吃的日子。只是如今，大家互相謙讓著：“這個好吃，你嘗嘗！”“你血壓高，這個清淡，多吃點！” 酒杯碰撞聲、歡笑聲、追憶往事的感慨聲交織在一起，匯成一曲獨特的晚年歡歌。</p><p class="ql-block"> 飯后，重頭戲來了——爬積道山。這是他們青春時代春游秋游常來的地方。山路依舊，人已非少年。</p><p class="ql-block"> 果然，剛爬了沒多久，隊伍就開始分化。胡根根果然“言出必行”，主動攙扶起幾位腿腳不太利索的女同學。他的“大力士”稱號并非虛傳，一只手就能給人穩(wěn)穩(wěn)的支撐。另一位當年沉默寡言的男同學范明明，如今看起來依然精干，他則走在隊伍最后，默默地幫一位體力稍弱的同學背著包。</p><p class="ql-block"> 最有趣的畫面出現(xiàn)了。當年班里最調(diào)皮、最愛捉弄女生的陳林，如今居然小心翼翼地攙扶著當年被他氣哭過無數(shù)次的“班花”余鳳靜。余鳳靜笑著打趣：“陳林啊陳林，沒想到五十年后，是你扶著我爬山?！?陳林老臉一紅，嘿嘿笑道：“將功補過，將功補過嘛！年輕時不懂事，凈惹你生氣了?！?這一幕，讓周圍的同學都笑出了眼淚，時光仿佛在這里完成了一場幽默的和解。</p><p class="ql-block"> 山路蜿蜒，同學們?nèi)齼蓛桑ハ喾龀郑咦咄Ｍ?。累了就在路邊的石凳上坐一會兒，看看風景，說說笑笑。當年的趣事、老師的口頭禪、誰和誰傳過小紙條……這些塵封的記憶被一一打開，在山林中回蕩。積道山見證了他們青春的足跡，今天，又見證了他們白首的重逢。</p><p class="ql-block"> 爬到一處較為平坦開闊的休息平臺時，不知哪位女同學提議：“姐妹們，咱們跳個廣場舞活動活動筋骨怎么樣？” 這一提議立刻得到了眾多女同學的響應。手機音樂響起，是當下最流行的廣場舞曲。幾位女同學，包括剛才還需要攙扶的，此刻都來了精神，跟著節(jié)奏歡快地跳了起來。動作雖不標準，甚至有些笨拙，但那份投入和快樂，感染了在場的每一個人。男同學們則圍在一旁，鼓掌的鼓掌，拍照的拍照，笑得合不攏嘴。當年的文藝委員，更是跳得有模有樣，仿佛找回了當年在文藝匯演舞臺上的風采。</p><p class="ql-block"> 最后的環(huán)節(jié)，是全班合照。大家以積道山蒼翠的山巒為背景，按高矮順序站好——雖然很多人的身高早已被歲月“壓縮”了些許。魏老忙著指揮隊形，程憲攝影師喊著“一二三，茄子！”。就在快門按下的那一瞬間，調(diào)皮的陳林突然喊了一聲：“五十年后再來一張！” 所有人先是一愣，隨即爆發(fā)出最燦爛、最無拘無束的笑容。這張照片，定格了五十年的風雨滄桑，更定格了此刻超越時空的純真與歡樂。</p><p class="ql-block"> 聚會終究要散場。夕陽西下，同學們依依惜別。握手變成了緊緊的擁抱，叮囑聲不絕于耳：“保重身體！”“常聯(lián)系！”“下次聚會，一個都不能少！” 車子一輛輛啟動，消失在暮色中。魏英站在門口，久久不愿離去，簽到簿上密密麻麻的名字，似乎還殘留著溫度。</p><p class="ql-block"> 積道山恢復了寧靜，但這一天發(fā)生的所有趣事、所有感動、所有穿越了半個世紀的溫情，都深深地烙印在每個人的心里。他們相約，下一次聚首，或許不用再等五十年。因為這一次的重逢讓他們明白，無論時光如何流逝，他們永遠是彼此青春記憶里，最鮮活、最可愛的模樣。同學情誼，就像這積道山一樣，歷久彌新，沉穩(wěn)而綿長。</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