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一</p><p class="ql-block"> 一九七三年，北京的冬天。寒風(fēng)像一把鈍刀，刮過空曠的街道與灰撲撲的墻垣。墻上那些標(biāo)語的殘跡，紅的、黑的，在風(fēng)霜侵蝕下已斑駁難辨，卻依然固執(zhí)地訴說著什么。街上的人們穿著色調(diào)統(tǒng)一的藍(lán)綠棉服，臉上是一種被歲月磨平棱角后的呆滯。四下里很安靜，但那靜，卻比風(fēng)聲更刺骨——那是整個時代巨大喧囂過后，沉淀在每一寸空氣里的、無聲的重量。</p><p class="ql-block"> 太陽懸在天上，光卻是冷的。</p> <p class="ql-block"> 在北京街頭，我常望著潮水般的自行車流發(fā)呆。那些穿梭的身影都有方向，而我卻像一粒被風(fēng)吹散的草籽，不知該在哪里扎根。一個念頭總會固執(zhí)地冒出來：什么時候，我才能在北京有份工作？至于繼續(xù)上學(xué)——那更是一個不敢想的夢。</p> <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插隊落戶”。寫下這四個字只需兩秒，可當(dāng)年那一千七百萬學(xué)生，卻為此交付了整整一代人的青春甚至生命。戶口跟著人走——這張薄紙曾是人生旅途的通行證，是開啟城市之門的金鑰匙；如今，它是看不見的枷鎖，沉沉地銬住我的腳。</p><p class="ql-block"> 我從小身體弱，農(nóng)活怎么也干不好。在村里，女子最高工分是七分，我起初還能掙六分半。后來有一天，隊長宣布我這個月只記六分。心里“咯噔”一沉——這是女子最低的工分了。是我哪里沒做好嗎？汗流得還不夠多嗎？割麥子時，我明明是在中間還靠前啊……</p><p class="ql-block"> 到年終，知青點宣布我辛苦一年的收獲是三元錢、好像還有幾斤白面。我們知青點里實行“共產(chǎn)主義”，男生很照顧女生，大家平分那一點微薄的所得。但最后誰也沒有拿到一分錢，那點錢和糧，都被當(dāng)成了集體灶上的備用金。</p><p class="ql-block"> 鋤起鋤落，日升月降，永遠(yuǎn)鋤不完這片土地?？尚牡椎牟桓士傇诎蛋档赜?、悄悄地頂——像凍土深處不知名的根，非要掙破這層堅硬的、望不到邊的寒冬。</p> <p class="ql-block">南梧桐村插隊知青，前排右三作者</p> <p class="ql-block">修渠</p> <p class="ql-block">作者插隊時期</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一有機(jī)會回北京，我就四處打聽門路。很多單位和工廠缺人，可沒有北京戶口，一切都免談。</p><p class="ql-block"> 后來有人告訴我：只有一條路——參軍，部隊不要戶口。"好幾個部隊文工團(tuán)招人呢，總政，空政，海政……"</p><p class="ql-block"> 我從來沒想過當(dāng)演員?？赡菚r，這似乎是唯一的出路。仗著還能唱幾首歌，幾句樣板戲，一連考了好幾個部隊文工團(tuán)。每次到最后，考官都惋惜地告訴我：</p><p class="ql-block"> “你業(yè)務(wù)通過了，政審不合格……”</p><p class="ql-block"> 只因為父親是起義人員，戴著“間諜”、“特務(wù)”的帽子，正在內(nèi)蒙古勞動改造。</p> <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直到寧夏文工團(tuán)來北京招生。那是第一個進(jìn)京招生的省級文藝團(tuán)體，屬于地方編制，政審並不嚴(yán)苛。我想，不管怎樣，先離開農(nóng)村再說。</p><p class="ql-block"> 一考即中。戶口從山西遷到寧夏，我，成了一名演員。</p><p class="ql-block"> 說是演員，實則是個“萬金油”——仗著兒時的鋼琴底子，我彈鋼琴伴奏、拉手風(fēng)琴、唱小合唱，什么都干。后來排演紅色娘子軍，缺一個豎琴演奏員，團(tuán)里一位音樂學(xué)院畢業(yè)的盛老師教我，沒幾次，我居然囫圇吞棗地把整場《紅色娘子軍》的豎琴伴奏，湊合給劃拉了下來。絕對是濫竽充數(shù)。</p> <p class="ql-block">作者在鋼琴伴奏</p> <p class="ql-block">作者在手風(fēng)琴伴奏</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二</p><p class="ql-block"> 北京，隆冬。天色是那種凍透了的灰白，樹的枝椏早已落盡了葉子，光禿禿地在風(fēng)里瑟瑟地抖，于寒空中劃出疏朗而銳利的線條，像是用炭筆速寫成的冬天。我和朋友小麗坐著公交來到百萬莊大街。她說要給我介紹一位北京舞蹈學(xué)院的老師——她媽媽的朋友，認(rèn)識人多還特別愛幫助人，說不定能幫上我呢。</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穿過外交學(xué)院的小道，走進(jìn)一座筒子樓，推開那扇漆色斑駁的木門，一股裹挾著飯菜香的熱氣迎面撲來。我下意識地搓了搓凍僵的手指——真暖和啊。</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陳玲阿姨，這是霍秀。她現(xiàn)在在寧夏文工團(tuán)呢，想調(diào)回北京，可是沒有路子?！逍←惤榻B著。</p><p class="ql-block"> 陳玲阿姨個子不算高，但舞蹈老師特有的挺拔讓她亭亭玉立。她讓我們坐下，倒上茶水，自己也坐在桌邊。她仔細(xì)端詳著我，亮亮的眼晴漾出笑意：“你條件真好，從外貌到聲音，都是當(dāng)演員的料?！边@句輕輕的肯定，讓我心里的小鼓撲騰騰，暖融融的。</p><p class="ql-block"> 筒子樓的走廊里飄散著各家各戶的飯菜香。陳玲阿姨和她的愛人蔣華軒老師熱情地留我們吃飯。蔣老師當(dāng)時是總政歌舞團(tuán)舞蹈隊的，他們對門住著的，是三十年代就聲名顯赫的演員藍(lán)馬先生——那時他是總政話劇團(tuán)的副團(tuán)長。</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陳玲阿姨</p> <p class="ql-block">七十年代的陳玲阿姨和蔣華軒老師</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陳玲阿姨笑著說，在筒子樓，一抬腿就可以進(jìn)到別人家。常常是藍(lán)馬隨意地推開她家的門，興致勃勃地講起今天相親的經(jīng)過。</p><p class="ql-block"> 那年，58歲的藍(lán)馬剛被“解放”。出獄平反后，單位補(bǔ)發(fā)了他一萬多元工資，一夜之間成了讓人羨慕的“萬元戶”。說媒的人絡(luò)繹不絕，他的日常就成了東奔西走的相親。從姑娘、大姐到大媽，相親的人無一例外都愿意和他“深入交往”。陳玲阿姨說，會把我介紹給藍(lán)馬。我嚇了一大跳。她接著說，不是介紹對象，是讓藍(lán)馬幫幫我的忙，他認(rèn)識的大導(dǎo)演多，看是否有上戲的可能。如能在電影中擔(dān)任個角色，調(diào)回京就有可能了。"哦，太謝謝您了。"我輕輕舒了一口氣。</p><p class="ql-block"> 1966年起，總政文工團(tuán)等部隊文藝團(tuán)體陸續(xù)被解散或精簡。到了1969年，按照軍委規(guī)定，除了幾個大軍區(qū)和軍種保留文工團(tuán)，其余一律撤銷。外交學(xué)院有些閑置的房子，這些剛剛解散的總政文工團(tuán)成員，便暫時安置在這里，等待分配。</p><p class="ql-block"> 一天，陳玲阿姨牽著我的手，敲開了對面的門?！八{(lán)馬，你看看這姑娘條件怎么樣？你別瞎想，她還小呢。我是想讓你幫幫她的忙。”</p><p class="ql-block"> 一張<span style="font-size: 18px;">亂糟糟的床，被窩褥子揉成了一團(tuán)，床沿坐著大明星藍(lán)馬老師。他站起身來，可以看到</span>他皺巴巴的軍裝上衣，和滿帶油漬的褲子，就像個食堂大師傅。可那張在《萬水千山》里飾演教導(dǎo)員李有國的、堅毅又親切的臉，我是那么熟悉。見到心目中的英雄，興奮而又緊張。</p><p class="ql-block"> 他走過來，瞇著眼，仔細(xì)打量我：“呵呵，不錯，是個演員坯子。”陳玲阿姨接過話：“這孩子還在外地，沒調(diào)回北京呢。有時間讓你認(rèn)識的導(dǎo)演見見，留個印象，將來有機(jī)會也能想著點。”藍(lán)馬老師爽快地點著頭。接著，他就興致勃勃地說起今天的相親經(jīng)過。遇到一位肥胖的“馬列主義老太太”，一見面就先憶苦思甜，然后給他上思想課，末了還追問什么時候能結(jié)婚。他繪聲繪色地模仿起來，同時扮演兩個角色，說今天乖乖地開了一次會。我和陳玲阿姨笑得前仰后合。那一刻，屋里的空氣被笑聲烘得暖融融的。</p><p class="ql-block"> 我一點也不怕藍(lán)馬老師了。</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藍(lán)馬在《萬水千山》中飾李有國</p> <p class="ql-block"> 上世紀(jì)三四十年代，藍(lán)馬已是叱咤風(fēng)云的銀幕巨星。他在《萬家燈火》《萬水千山》等經(jīng)典中塑造的形象，成為一代人的集體記憶。而鮮為人知的是，他也親手照亮了另一顆明星的升起——初入影壇的上官云珠，正是在他傾囊相授、悉心指點下，一步步從邊緣走向中央，最終淬煉成閃耀一個時代的影后。</p><p class="ql-block"> 她是他塑造的最成功的“作品”，亦是他一生未能放下的最深牽掛。他們同居三年多，即便后來勞燕分飛，即便她另嫁他人，藍(lán)馬心底最重的位置，始終為她留存。</p><p class="ql-block"> 年過不惑，他在別人介紹下與董淑敏成家，卻終難同心，無兒無女。文革中藍(lán)馬被關(guān)押批斗，董淑敏當(dāng)眾揭發(fā)他，并扇了他耳光，最終導(dǎo)致離婚。直到如今，年近花甲的他，才終于能像正常人一樣，帶著過往所有的故事，走進(jìn)一場場相親。</p> <p class="ql-block">電影萬家燈火</p> <p class="ql-block">藍(lán)馬多部影片劇照</p> <p class="ql-block">上官云珠</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再見到藍(lán)馬老師時，他讓我準(zhǔn)備一篇朗誦。當(dāng)時我肚子里除了“毛選”就是語錄，實在想不出別的，便怯怯地問：“背毛主席詩詞……行嗎？”</p><p class="ql-block"> 他笑了：“還會背點散文不？”</p><p class="ql-block"> 我低頭想了半晌，忽然記起朱自清的《春》。因為真心喜歡，曾經(jīng)幾乎背下來過。</p><p class="ql-block"> 我像朗誦“北國風(fēng)光”那樣，抑揚頓挫、字正腔圓地給他背了一遍，自覺頗有幾分氣勢。</p><p class="ql-block"> 藍(lán)馬老師聽完，卻溫和地笑了笑。他看著我，語重心長地說：</p><p class="ql-block"> “演戲和朗誦啊，就像做人——最要緊的是真，千萬別‘過’。而且臺上朗誦和面對面說話，是兩碼事，要有距離感。觀眾離你多遠(yuǎn)，你就用多大音量。”他放慢語速，一字一句像在為我揭開一層紗，“面對面時，就要像平常說話那樣，樸實、溫和、真誠，讓人相信你就是作品里的那個人。至于舞臺上、電影里……都一樣的，”他頓了頓，“會演戲的演人，不會演戲的，才在‘演戲’?！?lt;/p><p class="ql-block"> “謝謝您，藍(lán)馬老師！”我心中明白了一些。朗誦不能過火，不能演，要真實。過于澎湃的情感，就像把菜燒焦了，失去了應(yīng)有的鮮美，只剩糊味兒。</p><p class="ql-block"> 臨走時，我鼓起勇氣問藍(lán)馬老師是否能送我一張照片作紀(jì)念？</p><p class="ql-block"> 他二話不說，轉(zhuǎn)身就從柜子里抱出整本相冊，攤在我面前：“隨便挑！”</p><p class="ql-block"> 我小心地選了兩張。一張是藍(lán)馬老師帥氣的單人照，另一張，是藍(lán)馬、趙丹和謝添并肩站在觀禮臺上的合影。這三個身影真是一個時代。</p> <p class="ql-block">藍(lán)馬</p> <p class="ql-block">趙丹，藍(lán)馬，謝添</p> <p class="ql-block"> 三</p><p class="ql-block"> 藍(lán)馬老師言出必行。沒過幾天，他就帶著我和陳玲阿姨來到了凌子風(fēng)導(dǎo)演家里。</p><p class="ql-block"> 那時凌導(dǎo)演的家非常小，就是一間屋，并無客廳臥室之分。進(jìn)門之后，一抬腿右邊便是灶臺。可這小小的空間，卻被主人布置得極富雅趣，我驚訝地欣賞著每一處細(xì)節(jié)，一時竟挪不動腳步。這里，到處都流露出一絲不茍的秩序感與高雅情趣。在那個尚貧尚粗礪的年代，這精致的小屋就像一幅幸存于世的小資產(chǎn)階級油畫，在灰撲撲的背景中，清晰地勾勒出一種不容湮沒的藝術(shù)家情懷。</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18px;"> 我想，自己也布置房間，卻始終未能企及這般境界的審美。</span></p><p class="ql-block"> 藝術(shù)的高下，終在境界，境界層上，一步一層天。有時候咫尺之隔，終成云泥之別。</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18px;"> 凌子風(fēng)導(dǎo)演，中國第三代導(dǎo)演的旗幟人物之一，新中國電影的奠基人。他的作品《中華女兒》、《紅旗譜》、《駱駝祥子》、《邊城》，每一部都是寫入歷史的經(jīng)典。</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18px;"> </span>在我出生之時，我父親就是因為看了《中華女兒》感動萬分，故給我起名叫霍秀兒，做中華民族優(yōu)秀兒女之意。文革之后改名霍秀，是因被人污說秀兒是資產(chǎn)階級小姐之名。我和凌導(dǎo)演說了此事，他頷首微笑說，秀兒，好！</p><p class="ql-block"> 那天為了招待我們，他和夫人石聯(lián)星老師正在忙活。石老師是著名演員，電影《趙一曼》中趙一曼的飾演者。他們說請我們吃"蒸拌面"，還細(xì)致地講解著這種面的做法：一早起來搟面條，先煮個半熟，再擰成麻花狀的小卷，刷上油，上籠蒸透。蒸好了，攤在籠屜上晾涼。</p><p class="ql-block"> 我們來的時候，那些麻花狀的小卷已經(jīng)齊刷刷的擺在籠屜上了。我們看著凌導(dǎo)演熟練地親自掌勺：熱油煨香花椒、大料、桂皮，濾掉渣子，用余溫燙熟白芝麻，再兌入醬油、醋和少許白糖。吃的時候，拌上蒜泥、黃瓜絲和那勺點睛的芝麻調(diào)料——面條入口綿韌，香氣層層疊疊，在齒間久久不散。我們都吃得吸溜帶響沒了模樣，把人家一籠屜的面條吃了個精光。</p><p class="ql-block"> 在那個肉票、糧票、油票樣樣緊缺的年代，凌導(dǎo)演夫婦卻用有限的票據(jù)，把清貧的日子熬煮成了詩。</p> <p class="ql-block"> 面吃飽了，人也熟悉了。飯后，凌子風(fēng)導(dǎo)演便讓我站到屋子中間，朗誦一段熟悉的詩歌或散文。</p><p class="ql-block"> “盼望著，盼望著，東風(fēng)來了，春天的腳步近了。一切都像剛睡醒的樣子，欣欣然張開了眼。山朗潤起來了，水漲起來了，太陽的臉紅起來了……”</p><p class="ql-block"> 我輕聲念著朱自清的《春》，雖然有藍(lán)馬老師的點撥，但我仍因聲音緊張而微微發(fā)澀。屋子里靜極了，幾位老師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審慎而專注。我能感覺到手心里的濕汗，背脊上一陣熱一陣涼，貼身的內(nèi)衣早已被汗水浸透，緊緊粘在皮膚上。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全身力氣，才從喉嚨里小心翼翼地送出來。 </p> <p class="ql-block"> 不曾想，凌導(dǎo)演會那樣耐心地為我講解朗誦的要素。如何與作品的情感共鳴，如何控制氣息、找準(zhǔn)重音，他還講到“視像”的構(gòu)建——要讓文字在腦海里活起來，變成具體的畫面，再從你的眼睛和聲音里“看”得見。我貪婪地聽著，使勁點頭。</p> <p class="ql-block">凌子風(fēng)導(dǎo)演</p> <p class="ql-block">電影紅旗譜</p> <p class="ql-block">電影駱駝祥子</p> <p class="ql-block"> 那個特殊的年代，電影制片廠的大門沉重地闔著，導(dǎo)演們手中沒有劇本，當(dāng)然沒有任何角色的選擇。但那份來自長輩藝術(shù)家的鼓勵和無私的奔走，已溫暖著那個寒冬，成為支撐我前行的信心。</p><p class="ql-block"> 陳玲阿姨仍不甘心，總想再多見幾位導(dǎo)演，等待機(jī)會。過了幾天，她催促著藍(lán)馬:"別忘了，我們還等著你再引薦呢?！?lt;/p> <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四</p><p class="ql-block"> 這是北影大院一座普通的單元樓，藍(lán)馬老師敲開了謝添導(dǎo)演家的門。門開了條縫，謝導(dǎo)探出頭來：“啊，你們好，快進(jìn)來！”</p><p class="ql-block"> 我們剛進(jìn)屋，謝導(dǎo)卻朝門外張望了幾下，又趕緊把門關(guān)上。他轉(zhuǎn)過身，故作緊張地壓低聲音說：“你們今天來得巧，我老伴不在。她要在，家里連一只母蚊子都飛不進(jìn)來。”藍(lán)馬大笑：“這可怎么整？我今天給你帶來了兩只母蚊子。你快聽聽這姑娘的朗誦，我們不多待?！?lt;/p><p class="ql-block"> 陳玲阿姨和我對視了一下，抿著嘴笑:"不行咱就走吧?！逦冶镏ο?，謝導(dǎo)演能在陌生人面前這樣調(diào)侃，他們的生活肯定是充滿了戰(zhàn)斗和情趣。幽默真是潤滑劑，能減少摩擦，化解矛盾，哈哈一笑解尷尬。導(dǎo)演與夫人的生活充滿了什么樣的喜劇色彩，才讓他調(diào)侃得像一碗酸辣湯？</p><p class="ql-block"> 后來看到網(wǎng)上的介紹，說由于謝導(dǎo)演經(jīng)常外出拍電影，他們的生活聚少離多。離開的時候，雙方非常思念對方，鴻雁傳書不斷，語言濃烈熾熱。但回京后，常因小事磕磕絆絆。他們在爭吵中相愛，在磕絆中相守。這就是他們真實而平凡的婚姻生活，也是我們每個人都在經(jīng)歷的真實人生。</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謝添導(dǎo)演</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們還是沒有走。謝導(dǎo)演坐在一把太師椅上，藍(lán)馬老師催促著我：“快給謝導(dǎo)演朗誦！”我點著頭，“嗯！”</p><p class="ql-block"> 由于有了凌子風(fēng)導(dǎo)演的輔導(dǎo)，我的朗誦得到了謝導(dǎo)演的夸贊。“很不錯，我記住你了，霍秀?！彼H切地說。道謝之后，我們趕緊開門，溜之大吉。</p><p class="ql-block"> 謝添導(dǎo)演是新中國電影奠基人之一。其執(zhí)導(dǎo)的《洪湖赤衛(wèi)隊》《茶館》《甜蜜的事業(yè)》等作品，成為跨越時代的銀幕記憶。“當(dāng)官不為民做主，不如回家賣紅薯”等經(jīng)典臺詞，讓老百姓深深記住了那位《七品芝麻官》。陪著無數(shù)孩子長大的《花兒朵朵》《小鈴鐺》，是他留給幾代中國觀眾最珍貴的童年禮物。他被譽(yù)為“中國的卓別林”，在幽默與深刻間，雕刻出一個民族的文化肖像。</p><p class="ql-block"> 后來，我雖未有機(jī)會出演他的電影，卻得到了他一次至關(guān)重要的幫助。1985年，我報考美國弗吉尼亞大學(xué)電影專業(yè)，需要三位國內(nèi)教授級專家的推薦信。我思前想后，鼓起勇氣再次找到謝添導(dǎo)演，忐忑地提出請求。他聽罷，非常痛快地點頭應(yīng)允。</p><p class="ql-block"> 問清我演過的幾部電影后，他在書案前坐下，鋪開信紙，略一沉吟，便提起筆來——手腕懸轉(zhuǎn)自如，筆尖行走如流，眉宇間是那種在片場說“開機(jī)”時的專注與篤定。紙面上很快便落滿了疏朗有致的字跡，字字沉著，一氣呵成，毫無滯澀。那一刻，我看見的不是一位伏案的長者，而是那位在片場運籌帷幄、揮灑自如的大導(dǎo)演。</p><p class="ql-block"> 他的夫人楊雪明老師那日恰巧在家。她親切地拉著我的手噓寒問暖，話著家常。我心中的忐忑漸漸消散，對著楊老師露出有些不好意思的傻笑，心里想著：她并沒有把我當(dāng)成“母蚊子”呀。</p><p class="ql-block"> 他倆是眾所周知的模范夫妻。在謝添被關(guān)進(jìn)牛棚受盡折磨生不如死的艱難歲月，楊雪明始終堅定地站在他身邊，她的愛與堅貞，成了謝添在黑暗中活下去的勇氣和力量。謝添導(dǎo)演說，逗老婆開心，是他晚年生活的第一件大事。</p> <p class="ql-block">謝添，楊雪明夫婦</p> <p class="ql-block">電影七品芝麻官</p> <p class="ql-block">電影《小鈴鐺》</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五</p><p class="ql-block"> 新街口外大街甲25號院有一棟小樓，曾是北影演員劇團(tuán)的宿舍樓，小樓里居住的都是名演員。有張平、于洋、陳強(qiáng)，趙聯(lián)、于文仲、秦文、陳志堅等，年輕的演員畢鑒昌、侯冠群、鄭建民等也住在這里。</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踩著嘎吱作響的木樓梯，藍(lán)馬帶我們走上二樓。這樓只兩層，每戶僅一間房，沒有廚房，沒有廁所，也沒有暖氣。家家門口立著蜂窩煤爐子，炊煙飯香都散在樓道里。門簾一道道垂著，既擋風(fēng)，也守著各家一點私密。人聲、笑聲從簾子后面漏出來，熱熱鬧鬧的。</p><p class="ql-block"> 藍(lán)馬在樓道中間停下，一扇門敞著。他抬手敲了敲木門框，里面?zhèn)鱽硪宦暎骸罢l呀？進(jìn)來?！?lt;/p><p class="ql-block"> 桌邊的人抬起頭——禿頂，寬額，那張在銀幕上讓人恨得牙癢的臉，此刻正笑得像個鄰家伯伯。我心跳快了一倍，心里忍不住喊：“南霸天！南霸天！”</p><p class="ql-block"> 沒等藍(lán)馬開口，我和陳玲阿姨已齊聲喚道：“陳強(qiáng)老師，您好！”</p><p class="ql-block"> 陳強(qiáng)老師笑呵呵地迎上來，開口便是一句：“我是好人，別害怕，別恨我啊?！?lt;/p><p class="ql-block"> 這句玩笑背后，藏著他作為演員的幸與不幸。1961年，他在《紅色娘子軍》中飾演的南霸天太過逼真，竟被入戲的群眾演員打傷直至住院。更早之前，在歌劇《白毛女》的舞臺上，他扮演的黃世仁讓一位年輕戰(zhàn)士憤然舉槍，幸虧旁邊觀眾看到及時制止，否則后果不堪設(shè)想。</p><p class="ql-block"> 這些驚心動魄的往事，恰恰印證了他塑造角色的巨大成功。那份讓觀眾刻骨銘心的“恨”，正是對他藝術(shù)生命最高的、卻也是最沉重的褒獎。</p> <p class="ql-block"> 陳強(qiáng)老師認(rèn)真地聽完了我的朗誦。</p><p class="ql-block"> “不錯，有味道，”他點點頭，思緒卻還停留在方才的句子上，“不過有幾處，還可以有動作性，觀眾看什么？就看你的語言中是不是有戲?！?lt;/p><p class="ql-block"> 他站起身，徑自示范起來。同樣是朱自清的《春》，從他口中念出，卻帶上了一種更鮮明、更近乎戲劇的節(jié)奏。該揚時，他聲音里的那股勁道仿佛能頂破屋頂；該頓處，他又收得干脆利落，留下沉甸甸的空白。我忽然明白，這或許就是他塑造那些“反派”時，那股子讓觀眾又恨又記的力道——他把文字也當(dāng)成了角色。</p><p class="ql-block"> 藍(lán)馬老師反復(fù)叮囑的是“真”——真實的生活，真誠的表達(dá)，像呼吸一樣自然。</p><p class="ql-block"> 凌導(dǎo)演講求的則是意境與浸潤，如細(xì)雨濕衣，讓情感和畫面慢慢滲入觀者心底；陳強(qiáng)老師點撥的則是筋骨與鋒芒，似刀鋒刻木，每一筆都要力透紙背，留下深刻的印記。</p><p class="ql-block"> 一位是水墨，渲染的是氛圍與氣韻；一位是木刻，雕刻的是結(jié)構(gòu)與力量。而藍(lán)馬老師所守護(hù)的，是這一切的根基——那份未經(jīng)修飾的、活生生的“人”的溫度。</p><p class="ql-block"> 三條路徑，三種光芒，卻都在那座名為“藝術(shù)”的圣殿深處悄然交匯。而我何其有幸，在青春的轉(zhuǎn)角處，同時接過了他們遞來的三把鑰匙。 </p> <p class="ql-block">陳強(qiáng)老師</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六</p><p class="ql-block"> 帶我們拜望多位老藝術(shù)家的期間，藍(lán)馬老師已經(jīng)找到了伴侶小宋——一位在石景山工作的護(hù)士。陳玲阿姨笑著說，藍(lán)馬現(xiàn)在簡直變了個人：衣著干凈筆挺，頭發(fā)梳得整齊，整個人精神得像新郎官。他那間曾經(jīng)凌亂的屋子，也被小宋收拾得窗明幾凈，還添了幾盆綠植，顯得溫馨又亮堂。</p><p class="ql-block"> 藍(lán)馬老師的心情明顯好了許多。一天，他興致勃勃地對陳玲阿姨說：“走，我?guī)銈內(nèi)ァ夏晕鞑?！?lt;/p><p class="ql-block"> 那時候，北京人口中的“老莫”——莫斯科餐廳，是一個讓人向往的時尚存在。它那高聳的穹頂、雕花的廊柱，與門外那個標(biāo)語滿墻的時代仿佛隔著時空。對許多人而言，能在“老莫”用一次餐，不僅是口腹之欲的滿足，更是一種高貴的身份體現(xiàn)。</p><p class="ql-block"> 我們靠窗坐下。藍(lán)馬老師熟練地點了紅菜湯、牛排和罐燜牛肉，隨即微微抬手向服務(wù)員從容示意：</p><p class="ql-block"> “勞駕，辣醬油?！?lt;/p><p class="ql-block"> 服務(wù)員雙手托著一瓶辣醬油，半躬著身輕輕放在桌上。</p><p class="ql-block"> 待她走遠(yuǎn)，藍(lán)馬老師才壓低聲音，帶著幾分得意笑起來：“前些天我和小宋來，問他們要辣醬油，他們說沒有。我說吃牛排怎能沒有辣醬油？他們說我們這里不提供辣醬油。我可真氣著了。”他眼睛一瞪，接著說，“臨走時看見門口有留言簿，我就寫了一行：‘為什么沒有辣醬油？下次來如果還沒有，我就砸了你們的吊燈！’”頓了一下，他詭異地笑著，“最后落款我寫了三個大字——‘一 外 賓’。哈哈，你們瞧瞧，瞧瞧！″他拿起辣醬油在眼前晃了又晃。"所以我今天一定要來看看。他們看見是‘外賓’留言才慌了吧！”</p><p class="ql-block"> 藍(lán)馬老師這辦法真是妙極了。</p><p class="ql-block"> 離開前，我們特意到門口翻看那本留言簿。藍(lán)馬老師留言的那一頁，已經(jīng)被整齊地撕掉了。</p><p class="ql-block"> 但從那以后，莫斯科餐廳的每張餐桌上，都常備著一瓶辣醬油——漸漸成了那里一道不言而喻的“特色″。</p> <p class="ql-block">莫斯科餐廳</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兩三年間，藍(lán)馬老師和陳玲阿姨不辭辛苦地帶著我四處奔走，但在那個電影停拍、制片廠大門緊閉的年代，始終無戲可上，我的戶口，依然孤零零地留在遙遠(yuǎn)的寧夏。</p><p class="ql-block"> 雖未能如愿調(diào)回京，我卻有幸走近這些藝術(shù)大家。他們在藝術(shù)領(lǐng)域的造詣、精益求精與待人的真誠，為我推開了藝術(shù)的大門。他們在我生命的行囊里，悄悄裝入金燦燦的種子，得以滋養(yǎng)往后很長很長的路。</p> <p class="ql-block"> 七</p><p class="ql-block"> 我那時是邊遠(yuǎn)文工團(tuán)的小演員，收入微薄，拿不出像樣的感謝。跟著陳玲阿姨和藍(lán)馬老師四處奔走，心里總揣著虧欠。他們卻什么也不圖，只是默默幫襯。</p><p class="ql-block"> 更讓我動容的是，陳玲阿姨竟還操心著我的終身大事。她為我介紹了一位部隊話劇演員。見面時氣氛肅穆，我們只默默對望了一眼。他相貌端正，眼神卻有些游離。</p><p class="ql-block"> 之后通了三四封信，他便來信婉拒。陳玲阿姨后來告訴我，是他的領(lǐng)導(dǎo)認(rèn)為我“出身不好，戶口在外地”。還沒開始，也談不上結(jié)束，我反倒慶幸。</p><p class="ql-block"> 陳玲阿姨很生那軍人的氣，她又急切地為我介紹了一位醫(yī)生，是高干子弟。我不忍拂她好意，見過幾面。人雖樸實，卻極為木訥，交流如同隔墻。我終究無法繼續(xù)。</p><p class="ql-block"> 向陳玲阿姨說明時，她并未生氣，只是拉著我的手輕聲說：“這人別人介紹的，我也不熟。若是我認(rèn)識的，絕不會介紹給你。”</p> <p class="ql-block"> 八</p><p class="ql-block"> 直到1976年8月，仍舊未調(diào)回京。</p><p class="ql-block"> 那次我回京探親，第一件事就是去看望陳玲阿姨和藍(lán)馬老師。沒想到的是，陳玲阿姨悲痛地告訴我，藍(lán)馬老師于7月30日突發(fā)心肌梗塞去世了，他才61歲。</p><p class="ql-block"> 五雷轟頂。他和陳玲阿姨對于我已經(jīng)是親人般的存在。這應(yīng)是我生命中離開的第一位最親近的人了。</p><p class="ql-block"> 悲戚的小宋帶著我們?nèi)吣?。她與藍(lán)馬老師相伴不過兩年多，感情卻刻進(jìn)了彼此的生命。這些時日，她一直無法自拔。</p><p class="ql-block"> 八寶山骨灰堂里，四面墻從地到頂，密密麻麻棲著成千上萬個沉默的盒子。藍(lán)馬老師的骨灰盒放在我們抬手能夠到的位置，還是嶄新的，上面貼著他常帶笑意的那張照片。小宋靠在門框上，擦著眼睛，肩膀一下一下地抽搐。我和陳玲阿姨沒有說話，只輕輕把帶去的鮮花，放在他那方小小的、還帶著漆味的“屋子”下面。</p><p class="ql-block"> 心很疼很疼。眼淚終于掉下來的時候，我忽然想起他坐在莫斯科餐廳里，眼睛發(fā)亮地講著“辣醬油”的故事。那么一位鮮活的人，怎么就決然地走了。</p> <p class="ql-block"> 一抬眼，我卻怔住了。</p><p class="ql-block"> 就在藍(lán)馬老師骨灰盒的斜上方，一個舊得發(fā)暗的盒子歪在那里，上面蒙著厚厚的灰。照片也斜了，一角脫了膠，軟軟地垂下來——顯然，已經(jīng)很久沒有人來看過她了。</p><p class="ql-block"> 而照片上的人，竟是上官云珠。</p><p class="ql-block"> 1968年11月22日，被反復(fù)批斗審訊的一代影后上官云珠不堪其辱，從高樓一躍而下，美人香消玉殞，她的生命被定格在48歲。</p><p class="ql-block"> 命運竟會這樣落筆。他們生時未能并肩，別后天各一方，最后竟被時光安放在這同一方架子上，只隔著幾寸微塵。</p><p class="ql-block"> <span style="font-size: 18px;">藍(lán)馬老師念了她一輩子。如今，他終于能和心底的那個人，靜靜地說上幾句話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18px;"> </span>我輕輕扶正了上官云珠那張垂落的照片，拭去她骨灰盒上厚厚的積塵，拿了一支鮮花放到她身邊。然后退后一步，向著這兩個靜靜相對的盒子——向著這段被時光安放在一起的未盡之緣，深深、深深地鞠了一躬。</p> <p class="ql-block"> 九</p><p class="ql-block"> 一九七七年，大地回春。經(jīng)歷了漫長的冬夜，人們終于在天光熹微中，望見了地平線。社會機(jī)器重新開始運轉(zhuǎn)，大學(xué)恢復(fù)了高考，文化單位恢復(fù)工作，電影廠也響起了久違的“開機(jī)”聲——一切，都像是被一雙無形的手，悄悄按下了重啟鍵。</p><p class="ql-block"> 當(dāng)我將中國兒童藝術(shù)劇院的調(diào)令輕輕放在寧夏文工團(tuán)周團(tuán)長的辦公桌上時，心跳如擂鼓。我怕——怕他不批，怕那支筆不肯落下，怕自己永遠(yuǎn)也走不出這片蒼涼的西北邊陲。</p><p class="ql-block"> 我抬起眼，近乎討好地望著他，才發(fā)覺自己這輩子從未如此低微過。</p><p class="ql-block"> 周團(tuán)長是山東人，一口鄉(xiāng)音濃重，人卻憨厚善良。他本是教育部調(diào)來的“調(diào)干”，對文工團(tuán)業(yè)務(wù)一竅不通，卻已做了四五年團(tuán)長。記得他曾笑呵呵地表揚舞蹈隊演員的平轉(zhuǎn)技巧：“他的車轱轆轉(zhuǎn)，很好嘛?！?lt;/p><p class="ql-block"> 此刻，他拿起我的調(diào)令，湊近看了看，緩緩摘下老花鏡。</p><p class="ql-block"> “很好，”他抬頭，眼里帶著樸實的笑意，“上大學(xué)的事，我一定支持。我同意！”</p><p class="ql-block"> 筆尖落下，名字簽就——我的命運，就在這一揮之間塵埃落定。</p><p class="ql-block"> 我連連鞠躬道謝，抓起調(diào)令轉(zhuǎn)身就走，生怕他下一秒就會反悔。我心中暗笑，他把調(diào)令看成是錄取通知書，把“中國兒童藝術(shù)劇院”看成了“中國兒童藝術(shù)學(xué)院”——他以為，我是要去北京上大學(xué)。</p><p class="ql-block"> 走出那扇門時，午后的陽光正亮。命運之神，原來一直就站在那里，默默推了我一把。</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戶口，終于回來了。那道無形的腳鐐，“咔噠”一聲，打開了。</p><p class="ql-block"> 從八十年代起，我便忙得像顆停不下來的陀螺。接連拍了幾部電影、十幾部電視劇，常常一走就是大半年。去看了幾次陳玲阿姨，但有一次離京幾個月后，又趕到那扇熟悉的門前，卻只見大門緊閉。那時沒有手機(jī)，我向鄰居打聽，鄰居說，她與蔣老師已經(jīng)去了國外，可能是新加坡。</p><p class="ql-block"> 我們，就這樣斷了線。</p> <p class="ql-block">電影《這不是誤會》劇照</p> <p class="ql-block">電影《亂世郎中》劇照</p> <p class="ql-block">作者任北京電視臺《東芝動物樂園》欄目導(dǎo)演時與主持人觀眾合影</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后來接到一個朋友的電話，心猛的一墜：總政大院里，一位二十多歲的年輕男孩意外走了。別人描述的樣貌性情，我霎時明白——那是陳玲阿姨唯一的兒子。</p><p class="ql-block"> 握著聽筒，半晌說不出話。沒有她的地址，沒有電話，我連一句“保重”都不知道該往哪里寄。</p><p class="ql-block"> 再后來，我在北京電視臺工作了很多年?？傉栉鑸F(tuán)的大院，就在臺斜對面，幾乎每天上下班都會從門前經(jīng)過。有幾次，我特意走進(jìn)去，敲敲門，無人應(yīng)答，她家住一樓，我就從窗戶往里看。</p><p class="ql-block"> 窗戶總是暗的。沒有燈光，沒有聲響，沒有一絲煙火氣息。</p> <p class="ql-block"> 從1999年到2012年，凌子風(fēng)，謝添，陳強(qiáng)三位電影藝術(shù)家相繼去世。我懷著沉痛的心情，送別了三位老藝術(shù)家。他們的離去，如同電影中那些經(jīng)典的鏡頭，緩緩拉下帷幕，但他們的作品，是一座座藝術(shù)的豐碑，永遠(yuǎn)矗立在電影的歷史長河中。</p> <p class="ql-block"> 十</p><p class="ql-block"> 不過是幾番風(fēng)雨、幾度晨昏，抬眼間——</p><p class="ql-block"> 櫻桃又悄然綴滿枝頭，梧桐綠得愈發(fā)深沉。</p><p class="ql-block"> 草木兀自輪回，人生，已在季節(jié)無聲的流轉(zhuǎn)里，被歲月決然地推向了下半程。</p><p class="ql-block"> 我和陳玲阿姨這一別，就是30多年。</p> <p class="ql-block"> 二〇一七年，與一位朋友閑談時他偶然提起，認(rèn)識原舞蹈學(xué)院的一位老師小裴。我急忙托他打聽：是否知道陳玲阿姨？她退休后還在學(xué)院嗎？可有聯(lián)系方式？</p><p class="ql-block"> 世事竟如此之巧。小裴當(dāng)年正是受陳玲阿姨先生蔣老師幫助，才進(jìn)入香港演藝學(xué)院的。她謹(jǐn)慎地先打電話詢問：“您可認(rèn)識一位叫霍秀的女士？”</p><p class="ql-block"> 電話那頭，陳玲阿姨的聲音驟然亮了起來：“當(dāng)然認(rèn)識！快把我的電話給她！”</p><p class="ql-block"> 那晚，我們在電話里聊了兩個多小時。次日見面，手握著手又說了幾個鐘頭，她的頭發(fā)全白了，我也退休好幾年，是花甲老太了。桌上的茶飯早涼透，三十年的光陰，豈是幾個小時說得盡的？</p> <p class="ql-block">我和陳玲阿姨</p> <p class="ql-block"> 陳玲阿姨最早是中國建筑文工團(tuán)的舞蹈演員。她功底扎實，表現(xiàn)力極強(qiáng)，接連擔(dān)綱《畫中人》等舞劇的主演。后來文工團(tuán)解散，憑借系統(tǒng)進(jìn)修和超乎常人的努力，她考入北京舞蹈學(xué)院任教師。她與蔣老師的愛情一波三折，百轉(zhuǎn)千回，終成眷屬。</p> <p class="ql-block">陳玲阿姨，蔣華軒老師</p> <p class="ql-block">陳玲阿姨，蔣華軒老師在比薩斜塔。他們俏皮地照了一張歪斜的照片</p> <p class="ql-block"> 她告訴我，與蔣老師這些年一直在新加坡和香港工作。她先在新加坡南洋藝術(shù)學(xué)院教授舞蹈課，后來去香港演藝學(xué)院做舞蹈老師。</p> <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他們是舞蹈界著名的恩愛伉儷。蔣老師是卓越的舞蹈藝術(shù)家，創(chuàng)編的作品多不勝數(shù)，蜚聲國際。其中，《割不斷的琴弦》，《刑場上的婚禮》《戰(zhàn)馬嘶鳴》舞蹈等獲國內(nèi)外多項大獎。</p><p class="ql-block"> 在香港時，他擔(dān)任香港舞蹈團(tuán)藝術(shù)總監(jiān)。期間他創(chuàng)作了大型舞劇《梁祝》、《西游記》、《菊豆》及《黃土．黃河》等。</p><p class="ql-block"> 他培養(yǎng)的年青舞蹈藝術(shù)家遍及東南亞，為舞蹈藝術(shù)的傳承與發(fā)展做出了不可磨滅的貢獻(xiàn)。</p> <p class="ql-block">《戰(zhàn)馬嘶鳴》劇照</p> <p class="ql-block">《割不斷的琴弦》劇照</p> <p class="ql-block">《刑場上的婚禮》劇照</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談及蔣老師時，陳玲阿姨每每都眼角含笑。她驕傲地向我說："他還是個帥哥呢。"</p><p class="ql-block"> 我當(dāng)然知道蔣老師風(fēng)采不凡。退休后他每日去公園健身，練就了肌肉線條流暢的身材，是位精神矍鑠的長者。他衣著樸素，生活低調(diào)，身上毫無炫耀之態(tài)。但因相貌英挺，曾有星探一眼相中，竟一路追到家中，邀請他飾演周總理。蔣老師婉言謝絕：既已退休，無心再涉足演藝界。細(xì)看照片，確有幾分形似呢。</p><p class="ql-block"> 陳玲阿姨還告訴我，2012年她患了淋巴癌，但是一年就治好了，恢復(fù)了精氣神，與蔣老師又去了世界很多地方旅游。</p> <p class="ql-block">金婚照片</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十一</p><p class="ql-block"> 佛教有個核心觀點“無常”，揭示著世間萬物的本質(zhì)——壯闊山河也好，微渺塵埃也罷；青春容顏終成暮年老態(tài)；歡聚盛宴終歸離散愁緒——無一能逃脫變化與更迭。有生必有滅，有聚必有散，我們渴望歲月從容，亦敵不過似水流年。</p><p class="ql-block"> 2020年，陳玲阿姨告訴我一個沉重的消息，淋巴癌復(fù)發(fā)了，且已悄然蔓延至全身四處。 她年事已高，病灶分散，已不能手術(shù)，化療成了唯一的生路。那侵入骨髓的煎熬，將身體每一寸都碾軋在痛苦之下，她以鋼鐵般的意志，硬生生扛著。</p> <p class="ql-block"> 災(zāi)難卻如影隨形。2021年，更沉重的打擊降臨：每日晨練、思維敏捷如昔的蔣老師，記憶力開始無聲地塌陷，繼而，連吞咽也成了困難甚至酷刑。301醫(yī)院的診斷是：早期阿爾茲海默癥，并發(fā)食道癌。</p><p class="ql-block"> 兩位相依為命的靈魂，雙雙陷入癌癥的圍城， 無親人照料他們。唯一的兒子，早已先他們而去。命運的重錘，竟如此密集地砸下。</p><p class="ql-block"> 深知轉(zhuǎn)移癌的兇險無情，陳玲阿姨異常冷靜地鋪排著身后事。她原以為會是走在前面的人，眼見蔣老師記憶力的急劇衰退已無法獨立生活，便耗盡心力為他尋定了監(jiān)護(hù)人，立下遺囑——字里行間，浸滿了欲放而不能的萬般牽念。</p><p class="ql-block"> 仿佛冥冥中感知到妻子的這份萬般不放心，2023年7月13日，蔣老師竟先一步離她而去。那無聲的告別，宛如在天堂低語：“親愛的，我先行一步了，這兒很好，莫再掛懷。愛你?！?lt;/p> <p class="ql-block">這張照片是蔣老師還沒生病，但陳玲阿姨病重時照的照片。蔣老師精神矍鑠，陳玲阿姨強(qiáng)展笑顏。</p> <p class="ql-block"> 送別了生命中最深的依戀，陳玲阿姨與癌癥孤獨地生活在荊棘路上?；蛟S是上天終于動了惻隱之心，為她遣來一位天使般的保姆——小高。小高的聰慧、善良與無微不至的照護(hù)，成了陳玲阿姨生活中最好的陪伴。在小高悉心照料下，她體內(nèi)的一處病灶，竟悄然開始縮小。</p><p class="ql-block"> 就是在自身承受如此巨大病痛之時，她給予朋友的關(guān)懷從未停止。 那日，我收到了一個不知哪里寄來的郵件。打開一看，是陳玲阿姨把我倆的一張照片放大打印出來，并配上了鏡框。她太有心了，把我倆的友誼永遠(yuǎn)定格在這個鏡框中。我的眼睛又一次濕潤。家里到處都可以看到陳玲阿姨送我的紀(jì)念品，衣服，裙子，包包，各種高級的點心和食物……每次我都是意外收到，然后千叮嚀萬囑咐她：“可不要給我再寄任何東西了。謝謝你，千萬不要再寄了，我這里什么都不缺?！蔽疫@話說了和沒說一樣，過些時日，又一盒巧克力糖果寄到了。</p><p class="ql-block"> 這些年，不僅是我，她的許多朋友都時常意外地收到她的禮物。對那些生活困難的朋友，她更是默默寄去力所能及的幫助。對陳玲阿姨而言，關(guān)愛他人從來不是偶爾的善舉，而是她生命的常態(tài)。哪怕在病重體弱、連握筆都費力時，她仍會用那雙顫抖的手，在快遞單上仔細(xì)填好朋友的地址。</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陳玲阿姨寄來的照片</p> <p class="ql-block">然而，2024年秋天，一聲悶響，陳阿姨不慎跌倒，腿部膝蓋骨裂。消息傳來，我的心驟然一沉——老人跌倒，往往起不來了。但生命的韌性遠(yuǎn)超想象！ 僅僅兩三個月，她竟告訴我，已能扶著助行器，一寸寸地挪動腳步。這幾乎是個奇跡！那時我亦因運動損傷養(yǎng)病在家，卻未曾想，她帶著小高，打車穿越半個北京城過來看望我。</p> <p class="ql-block"> 十二</p><p class="ql-block"> 就在曙光似乎降臨之際，幾個月后的微信語音里，陳玲阿姨的聲音緩慢而沉重：她又不慎摔倒，這次傷及腰椎?！巴耆荒軇恿?，”她說，“平躺著，翻不了身，坐不起身，連吃飯都困難，更別提去衛(wèi)生間……” 一字一句，透著深切的無力。</p><p class="ql-block"> 我無法分擔(dān)她身體的痛苦，只能每天盡量滿足她精神上的需求。于是，每天用一個多小時，精心挑選、發(fā)送各類新奇趣聞、暖心故事、哲思圖文，試圖填滿她病榻上漫長空洞的時光。</p> <p class="ql-block"> 癌細(xì)胞在體內(nèi)肆虐，每次化療如赴刀山火海；生命中的親人都離她而去；接連兩次致命的摔倒……就在這層層疊疊的無常劫難幾乎要將她徹底吞沒之際——</p><p class="ql-block"> 陳玲阿姨，緩慢而堅定地，挺直脊梁，又站了起來。</p><p class="ql-block"> 現(xiàn)在，她已經(jīng)能夠走出家門，到院子里散步了。她用荊棘編織了桂冠。</p><p class="ql-block"> 史鐵生說：“不知道命運是什么，才知道什么是命運?！?</p><p class="ql-block"> 原來生命最壯闊的敘事，不是避開所有墜落，而是每次跌倒后，依然向光生長的姿態(tài)。</p><p class="ql-block"> 如今，五十二年過去了。從筒子樓里那個手足無措的姑娘，到病榻前彼此照望的白發(fā)人——我們心中從未松開過手。陳玲阿姨太棒了。她的堅韌，對生活的豁達(dá)，對朋友的關(guān)愛，永遠(yuǎn)是我的榜樣。</p><p class="ql-block"> 明年，春暖花開的時節(jié)，我會到陳玲阿姨家的院子里，和她一起，在這叢盛開的月季花下，再照一張合影。</p><p class="ql-block"> 會的。</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