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10月初，我受美國朋友的邀請，只身到美國訪問，曾住在美國中部密蘇里州密西西比河岸邊的圣?路易斯美國友人婕莉芙（Genevive Ohara）家中，與他們朝夕相處，共同度過了半個多月美好難忘的時光。在這期間，最使我不能忘懷的是在伊利諾斯州修女院一位叫露絲的修女。<br> 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我敲了門，聽見里面回答：“請進！”門虛掩著，我推門進屋，室內的一切使我頓時驚呆了。只見床上坐著一個80多歲的瞎眼老太太，瘦削的額上，皺紋簇成了結，露出了高高的顴骨；深陷的兩眼，罩上了一層模糊的云；下唇緊緊地蓋過了干癟的上唇，瘦小的耳朵上垂著一對閃光的耳環(huán)；背有點駝，荒草般的白發(fā)參差地披在前額；她穿著一件墨綠色綴著小紅點的薄毛衣，從袖筒中伸出來的是青筋暴突的枯樹般的手；摩挲的老眼幾乎要瞇成一條縫了，口里微微喘著氣，稍抬起頭，凝望著門邊，好像聽到了我的聲音，十分激動地期望我的到來。<br> 我與她擁抱問候后，她熱情地拉著我坐在她的身邊與她聊天。她雙腿已癱瘓10年，靠輪椅走動。她告訴我她年輕時曾去中國參加抗日戰(zhàn)爭，在山東濟南救護會作護理工作。邊說邊摸索著打開床邊的抽屜，拿出一張發(fā)黃的照片。照片上年輕的露絲相當漂亮，高高的鼻梁，白凈豐潤的臉龐，金色的卷發(fā)挽在頭頂上，細長的眉毛下一對流光泛彩的眼睛，像兩汪清純的水波。她與其它兩個美國婦女一樣，都穿著中式土麻布長棉袍，中式布鞋，與四個七八歲的中國孩子親密的在一起。其中兩個女孩穿著花布棉襖，一個男孩穿著黑色小襖，另一個卻穿著極不合身的舊軍裝，衣長沒過膝蓋?！拔耶敃r才21歲，是通過教會組織來到中國幫助打日本鬼子的。我出國前曾受過短期培訓，來中國作救護及照顧孤兒的工作?！彼€告訴我她當時學會了不少中國話，但現(xiàn)在已不會講了。第一次見面她就要求我教她幾句中國話，還請求我經常來看她，每次來教她幾句中國話。我當時感動得熱淚盈眶，真有點異鄉(xiāng)逢故人之感概。雖然我們是兩代人，兩國人，但她對中國的感情是如此深厚，而且還是一名曾經幫助過中國的戰(zhàn)士，我對她不僅是肅然起敬，而且是佩服得五體投地了。<br> 露絲雖然眼看不見，但耳極靈。床旁有收音機，便攜式CD機，她都能順利操作。她還能熟練地撥電話號碼。與家人聯(lián)系或請護士進來幫忙。我最佩服的是她能拿筆摸索著寫字。出國前我的美國朋友婕莉芙曾告訴我專門為我請了一位英文教師，我十分高興，想不到我的老師就是露絲！每當我們的對話卡殼時，她會用筆在紙上摸索著寫出關鍵性的單詞，讓我辨認，查字典。我們馬上就可以繼續(xù)下去了。直到現(xiàn)在，我一想起那雙枯瘦如柴的手顫顫巍巍寫在紙上那些歪歪斜斜的單詞，就好像看見了她那顆金子般熱情似火的心。<br> 第二次去拜訪露絲時她正在進行功能恢復鍛煉。由一高大的黑人護理員把她抱上一健身器械椅上，她自己拼著全身力氣用癱瘓的足蹬腳踏板轉動。我看著她嘴唇快咬出血，臉上大滴汗珠不停地流過消瘦的雙頰，每踏一步都得付出極大的努力，但她堅持踏了10圈。隨后黑人護理員抱她去床上，查血壓，又用熱水袋敷肩部及膝部。約過了半小時，她又要求抱她去雙杠邊，慢慢地站起來，每站一次都十分痛苦。她先咬著牙慢慢起身，動作完成后大口喘著氣，汗又如雨下。這樣重復了五次，才回到床上休息。她告訴我每天都要這樣鍛煉，由醫(yī)生隨時調整治療及鍛煉計劃，她已堅持了10年。她的生活每天都安排得滿滿的，上午除鍛煉外，還去教堂作禱告，唱圣歌，下午與朋友聊天，聽廣播，聽音樂，接待來訪的客人。她一點也沒感到寂寞?！耙粋€人到了我這個年齡，就是忘掉一切煩惱，自己給自己找快樂?！甭督z微笑著對我說。我久久地望著面前這位和藹可敬的老人，分明看見了她瘦弱的外表下那顆時刻跳動的頑強不屈的心。<br> 我永遠不會忘記我和露絲分別的一幕。那是一個陽光燦爛的早晨。太陽剛從遠山后露出怯怯的臉，射出道道金光。蔚蘭色的天空上，沒有一絲云彩，越發(fā)顯得它的深邃無邊。陽光從密層層的樹葉中穿過，在山徑上撒落點點碎金。我們的車剛到修道院門口，老遠就看見草坪邊坐在輪椅上的露絲。陽光照躍下的露絲像一座奕奕發(fā)光的雕塑，容光煥發(fā)的臉上蕩漾著輕松的微笑。她好象聽見了我們的腳步聲，使勁地向我們招手?！奥督z，早上好！”我與她擁抱問候?！罢埍揖o一點。”她央求道，聲音顫抖?！拔抑滥阋x開我了，讓我們以緊緊擁抱的方式告別吧！別難過，我的中國朋友！”“你是我見到的最優(yōu)秀的老師，你不僅教我英語，還教會我如何做一個堅強的人！我永遠不會忘記你！”我已是淚流滿面?！澳阍敢馕依^續(xù)當你的老師嗎？”“我求之不得呢！”<br> 我回國后，幾乎每隔一個月發(fā)一封電子郵件給露絲，談我的生活，學習，我們之間的友誼和思念之情。由修道院的院長念給露絲聽，而露絲總是要求院長給在做完禱告后再念給他的朋友聽?！斑@是我的中國學生！”她的臉上露出抑制不住無比驕傲的神情。每次院長的回信中都說，這里的醫(yī)生說你的信竟比他的藥還靈！<br> 露絲，一個多么堅強的老人！你的經歷是如此的坎坷，你的意志是如此的堅強，你不是一個雙目失明癱瘓的老人，你的形象在我的心目中是如此偉岸高大，你分明是真正的英雄！<br> 【圖解】伊利諾斯州修女院 【圖解】與修女露絲的合影。露絲年輕時曾被教會派往中國北方參加抗日戰(zhàn)爭，作護理工作。<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