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母親的自留地</p> <p class="ql-block">2025年12月16日</p> <p class="ql-block"> 很小的時候就知道，自留地和責任地是有區(qū)別的:自留地離家近，用來栽種各種各樣的蔬菜，維持日常生活；責任地要上交公糧，無論有無收成，無論收成多與否，上交的公糧一克也不能少。</p><p class="ql-block"> 母親沒上過一天學，與身為教師的父親結(jié)婚后耳濡目染，會識字，會寫錯別字，還擔任了生產(chǎn)隊的計分員，簡直把聰慧發(fā)揮到了極致。得益于她的聰慧，我們家有限的土地偶爾也會結(jié)出豐碩的大瓜。</p><p class="ql-block"> 記憶中，我跟著母親去自留地摘老茶葉，為的是三毛五毛的零花錢。成堆的小毛毛蟲聚集在茶葉上，每伸手摘一下，就有一絲奇癢爬上身體和心頭。熬不住時，我丟了籮筐就跑，幾乎堅持不到燒水洗澡去癢。母親也是過敏體質(zhì)，卻只能留到最后收拾爛攤子。到家后，她的背上是一片一片的紅和紫，奇癢難耐。她就叫妹妹用鐮刀給她刮。年幼的妹妹不知輕重，左一下右一下地給她刮，母親又疼又癢，不知吃了多少苦。小時候不懂，長大后才明白，母親太苦太累太慈祥，給了我們最深最沉的愛。</p><p class="ql-block"> 我們家自留地里有一棵核桃樹，很老了，結(jié)不了幾個果，但毛毛蟲依然不見少。在核桃成熟的季節(jié)，我們家五個孩子加上叔叔家的三個孩子，眼巴巴地望著樹上的果實，用長長的竹竿打，用鋒利的石頭擲，用一切可以打下核桃的方法，只求能尋得三五顆。母親大致是不知道核桃味道的，但她天然地覺得必須給孩子應有的幸福和滿足。于是，她給我們出各種主意:爬樹的爬樹，揮竿的揮竿，實在不行，在樹下等著，趴懸崖，扒草叢，總會覓得一兩個。當一群孩子拿著筐、帶著果回家時，母親早已默默燒了熱水，招呼孩子們洗完澡再砸核桃。我對核桃的喜愛一直持續(xù)到我懷孕。那時逢趕集我就買核桃，每天又敲又軋，以至于把學校提供的簡陋宿舍的門都軋壞了。</p><p class="ql-block"> 等到我的孩子三四歲，母親已隨父親搬到小鎮(zhèn)居住了，脫離了農(nóng)活的她再也沒了自留地。為打發(fā)時間，她去替人家選花生米，一天工作12小時，收入不到10塊錢。我很生氣，在我微博的工資中抽出母親一月可能有的收入，硬塞給她，不許她再去受苦。一段時間后，我發(fā)現(xiàn)母親依然如故。無奈的我只能陪著她勞作。</p><p class="ql-block"> 我的母親，在脫離農(nóng)村的勞作后時常會咳嗽，老毛病折磨得她夜不能寐，我陪她做診療，免不了有抱怨；我的母親，把她失控的大孫子交給我，我嚴加管教，視若己出；我的母親，疼愛她的外孫，反復交代我不要打他兇他，因為只有這一個孩子。后來母親去世，我哭得暈天黑地，無法用言語悼念我可憐的母親。我的孩子那時只有十來歲，哭得更嚇人，他一定是被他的母親披頭散發(fā)的樣子嚇破了膽。</p><p class="ql-block"> 母親去后四年，父親也走了。父親愛不愛母親，愛得是否純粹，現(xiàn)在的我一點也不想追究。只記得父親臨終前對我說:你媽媽來接我了。那一瞬間，我潸然淚下！把父親帶回家，他在門口的大操場咽下最后一口氣。給他穿壽衣，一件又一件，就像給母親穿的一樣。送他火化，看他在我眼前化為一抔黃土。那時我想過，父親的骨灰，可否成為母親的自留地？</p><p class="ql-block"> 生活的苦難遠不止失去至親。后來的我經(jīng)歷了太多太多，每次感覺熬不下去時，母親總會在我夢里出現(xiàn)。我夢見過她對我笑、對我哭、對我憂心忡忡，也夢見過她給我做好吃的，夢見她告訴我一切都會過去，有一次我甚至夢見她對我唱歌……每次醒來，總是淚濕衣襟。</p><p class="ql-block"> 幾年后，我回到老家，看見母親親手栽種的柚子樹長得格外茂盛，看見母親開辟的自留地長滿了荒草，我的心疼無以復加:每一寸土地都帶上了母親的烙印，每一個地方都充滿了回憶，我卻只剩無能為力。</p><p class="ql-block"> 如今，母親、父親、大哥、二哥，都沉睡在了故鄉(xiāng)的土地，留給我的，只有無盡的回憶。</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