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昨夜的喧嚷、烤肉攤的青煙、人群的潮聲，都像退潮般消失在縱橫的巷陌深處?？諝饫镏皇Ｏ虑遒臎鲆猓瑩街唤z若有若無的烤馕香氣。街道是安靜的，石板路洗過一般，映著薄薄的、泛白的晨光。</p><p class="ql-block"> 唯獨阿圖·什艾麗夏合快餐廳的門前，早早地聚起了人聲。蒸氣混著羊湯與奶茶的醇厚暖香，從門簾縫里一陣陣涌出，是這片清冷里最鮮活、最踏實的坐標(biāo)。</p><p class="ql-block"> 餐廳里人影晃動，杯盤輕響，卻不見慣常的收費柜臺。真正的“賬房”，在門外，一把略舊的木椅，坐著一位維族老漢。他戴著一頂深紫底繡金線花紋的“朵帕”小帽，帽檐下的額頭刻著淺淺的皺紋，唇下的胡須已然花白，像深秋的蘆葦。他坐在那，像一枚被時光磨潤的印章，穩(wěn)穩(wěn)地鈐在阿圖·什艾麗夏合快餐廳的門邊，鈐在二道橋這個清冷而鮮活的早晨。</p><p class="ql-block"> 吃過早餐的人們，周身帶著食物給予的暖意走出來。到他面前，自然而然地停下。紙幣遞過去。他接錢的動作有些慢。整個過程，有一種與周遭快餐時代格格不入的遲緩與悠長。沒有催促，沒有嘈雜。他像一座靜默的橋，連接著門內(nèi)滾燙的煙火氣，與門外剛剛蘇醒的清涼人間。</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①</span></p> <p class="ql-block"> 清晨，二道橋的街巷還有些清冷，一個不起眼的雜貨鋪的木門發(fā)出“吱呀”一聲，迎來了新的一天。</p><p class="ql-block"> 戴著綠色花帽的維吾爾族老漢，正整理掛在門檐下的鐵器。那些坎土曼、鐵鏈、鐵鉤和鐵盆在晨光中碰撞出清脆的聲響，像是喚醒這座城市的獨特音符。門內(nèi)陰影里，穿著棕色長裙的婦人裹著棕色的頭巾，無神地望向門外。</p><p class="ql-block"> 店門口那面被炊具占滿的白墻，活像一幅生活的全景圖。右邊掛著大小不一的鐵鍋，左側(cè)堆著捆好的紅柳枝，露白的枝頭是削尖了的，地上燒烤的鐵釬顯得格外的錚亮。</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②</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2022年5月喀什的高臺民居，在維爾族語里稱為“闊孜其亞貝希巷”。其意是高崖上的土陶人家。巷里還有制作土陶的人家。，一個小院，皿間磚房，制陶的人在院里閑聊，窯內(nèi)的爐火還在泛著紅光。上釉燒制好的成品，擺進(jìn)小房的展臺上，標(biāo)著明碼?，F(xiàn)在已很難看到制陶的全過程，它的存在意義多半是為了去回憶。</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③</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2024年6月，在甪直廊影間，在一脈煙火深藏千年水道旁，層層疊壓的黑瓦，遮蔽了烈日風(fēng)雨。粗樸光滑的木柱，刻著時光的印記，日影流轉(zhuǎn)之間，長廊水巷吐納著生生不息的煙火。清晨的幽光消然漫過窗欞，石階泛著濕潤的光澤，午時的陽光最盛，長廊光影分明，陽光西斜，燈火下的茶館里的方言語言如織如縷……</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④</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2013年11月，在美姑河谷上有座吊橋，橋是援想的，他從搭好的那天起就沒有人去維護(hù)，之后的風(fēng)里雨里，橋面上的木板都己腐朽脫落，僅剩下一塊殘缺的鋼網(wǎng)懸掛在橋的底部，也起不到任何保障作用。沒有了木板掩飾的鐵索下的河谷，通透敞亮，深不可測，百米來長的橋仿佛就連著陰陽的兩界。有一個男人帶著三個小孩過橋，年幼的只能趴在大人背上，其余兩個小孩跟隨其后，男人一手扶著欄桿，一手托住小孩的屁股，雙腳在一根鋼索來回行走，他淡定而從容，而背上和后面的小孩也不驚不鬧，看似已習(xí)以為常了。這樣的畫面，看到父愛如山的沉重，也看到人于生死前的卑微和無助力。</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⑤</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2007年6月的端午節(jié)，再去鳳凰時，感覺少了之前的樸素與寧靜。此時的沱江邊上聚集著許多來看劃龍舟的人們，也有趁著節(jié)日從周邊來趕集的。在這人群里，有個背著竹簍的男人從我身邊走過，我回過頭，看到竹簍里裝著的小男孩，他側(cè)過臉，也好奇地看著我，望著他們漸行漸遠(yuǎn)的背影，我仿佛找回了那時對這座城舊時的印記。</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⑥</span></p> <p class="ql-block"> 曾有人告訴我，男人的天菩薩，那是雄鷹棲落的眼睛，那是靈魂藏身的地方……</p><p class="ql-block"> 2013年11月，在大涼山深處的美姑縣九口鄉(xiāng)遇見一個編著天菩薩的彝族小男孩。初冬的大涼山，雖有太陽，但格外的寒冷，他只身穿著薄薄的衣服，口里含著棒棒糖，嘴里帶著彝族年里的甜味。</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⑦</span></p> <p class="ql-block"> 2013年11月的大涼山上，暮色是緩慢沉降的銅汁，粘稠、沉重，一寸寸漫過山梁。就在這凝滯的光流里，一個小點自山腳艱難浮升，那是一個背著菜的小女孩。山路如一條磨損的舊繩，垂掛于陡峭的崖壁，她的身影在其上攀緣，渺小而執(zhí)拗。</p><p class="ql-block"> 她束起的發(fā)辮松散了，幾縷烏黑的發(fā)絲被汗水粘貼在額角和頸側(cè)，隨著步伐微微顫動，像山風(fēng)里不肯伏倒的細(xì)草。那幾乎與她瘦小身軀等高的竹背簍，沉沉地壓在她單薄的脊梁上。簍中層層疊疊堆滿了青黃參差的菜葉，葉片瘦薄，也是干旱土地的給予。此時，那土地的重量便化作了有形之物。沉沉地墜彎了她的腰背，可那脊梁骨并未塌陷，它以一種柔韌的幅度向上弓著，像一張蓄滿力量的弓，沉默地承受著生活的分量。背簍里的系帶深勒進(jìn)她窄窄的肩膀，在舊布衣衫上刻著清晰的凹痕。</p><p class="ql-block"> 夕陽最后的溶金潑灑下來，悄悄的掃過她的臉上，高原的光，毫無遮攔，帶著白晝沉淀下來的灼熱余溫。她的面頰泛著赭石般的高原紅，此刻被汗水浸透，更顯出一種晶亮的光澤，仿佛整張臉是一塊剛剛被溪水沖刷過的濕潤石頭，正吸收著、也反射著這天地間最后的輝煌。汗珠沿著她稚嫩的下顎線滾落，有的砸在塵土飛揚的山路上，瞬間洇開深色的小點；有的滑入衣領(lǐng)，消失不見。每一次喘息，都牽動著簍中青葉簌簌作響，像一陣微小的山風(fēng)穿過密林。</p><p class="ql-block"> 她的腳步踏著泛塵的路上，帶著一種奇特的節(jié)奏，是重量與平衡之間微妙的妥協(xié)。背后的陰影長長地拖在身后，幾乎覆蓋了她整個瘦小的身影，唯有那被汗水浸得晶亮的臉龐，頑強(qiáng)的沐在斜陽里，成為那沉沉暮色中最亮的一點。她低著頭走著，目光只盯著腳下崎嶇的山路，那簍中青黃的蔬菜在她頭頂微微晃動，仿佛是大地自身生長出的沉重冠冕，加冕于這幼小的跋涉者。</p><p class="ql-block"> 暮色漸濃，群山巨大的輪廓開始吞噬細(xì)小的聲響和與聲影。唯有那一點背負(fù)的重壓，在銅汁般暮光里緩緩移動的晶亮汗珠，在無聲地言說。簍中的菜葉散發(fā)著濃烈的、泥土和陽光混合的氣息，那是她背上沉甸甸的黃昏，也是她走向炊煙升起之處的全部憑證。山路盡頭，或許有陽光的呼喚在等待，而此刻，她只是沉默地走著，將夕陽、汗水、還有整個大涼山沉甸甸的暮色，一同背向更高的山梁。</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⑧</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2016年9月，每個人走進(jìn)白哈巴都會有不同的感悟：艷紅說這是她見過的最美的村莊、幽幽一開始就邊走邊用手機(jī)將自己所見所感都錄成視頻、May跟著車?yán)欣钭钕鹊降目蜅?，她喜歡這里的溫暖，說是因為只有一張大床和窗臺上種著小花。而我路過那年住過的客棧，已空無一人，還有那條流過屋后的冰冷的小河，依然那樣的清澈無痕，歲月如梭，故地重游，不免心里仍隱隱地劃過一道淡淡的憂傷，圖中是東面的山坡上，遇見一個抱著小貓的哈薩克女孩。</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⑨</span></p> <p class="ql-block"> 2013年11月，驅(qū)車前往大涼山深處的依波窩村，那里是爾作的老家，她說她有8年未回家過彝族年了。年里的依波窩村的喧騰藏在一片山坡上的小松林里。寂靜和和和歡樂。爾作家的老土房像一塊被歲月腌透的臘肉，沉默地蹲踞在山坡上。土墻厚實，經(jīng)年的風(fēng)雨啃噬出深淺不一的坑洼與溝壑，陽光在上面流淌，投下粗糙而變幻的光影。我穿過屋舍間狹窄的土巷，泥土的氣息混合著年年節(jié)里燉肉的暖香，彌漫在干燥的空氣里。</p><p class="ql-block"> 就在這時，一面被陽光烤暖的土墻后，突然探出一個小小的頭顱。那頭發(fā)稀而短，緊貼著頭皮，毛茸茸的，像初春剛冒出地皮的嫩草茬。又不是她耳垂上晃蕩的那對東西，那是兩串小小的，用彩線和磨得發(fā)亮的珠子串成的耳墜，是兩粒小小的、跳躍的光點，我差點就以為她是個小男孩。她大半身子還藏在墻的陰影里，只露出一張小臉。一雙眼睛大而出奇，眼珠烏黑清亮，像沉在深潭底部的黑曜石，此刻盛滿了純粹的好奇，毫不躲閃地望過去。高原強(qiáng)烈的光色似乎都聚集在這雙眼里，亮得驚人。她望著我，嘴角一點點向上彎起，越咧越大，終于綻開了一個毫無保留的笑容。這一笑，像露出了嘴里參差不齊的牙齒，旁邊豁開的空隙處，新牙尚未完全萌出，只隱約可見一點粉嫩的牙床。那笑容如此坦率，帶著泥土般的質(zhì)樸和山泉似的清冽，仿佛陽光穿透薄云。瞬間照亮了斑駁的土墻。未長齊的牙齒非但無損這笑容的燦爛，反而添了幾分野草般蓬勃的生命力。</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⑩</span></p> <p class="ql-block"> 2004年8月，那些做禮拜的人們已離開艾提尕爾廣場，廣場變得安靜了許多。午后的陽光依然有此刺目，讓留下來的人變得十分的慵懶。廣場上有兩名年輕的兄弟，在兜售著喀什的小吃。哥哥要比弟弟高出一頭，。他的手臂搭在弟弟單薄的肩上，而他們每個人的頭頂都穩(wěn)穩(wěn)地頂著一個鐵盆，盆里擺放著喀什的小吃。那鐵盆在他們頭上，如同被磁鐵吸住一般平穩(wěn)，即便他們挪動腳步，盆也紋絲不動。這不僅是謀生的技藝，更是生活刻印在他們身上的平衡術(shù)。</p><p class="ql-block"> 然而，與他們嫻熟技藝形成對比的，是他們的眼神。那眼神清澈得像帕米爾高原上的湖水，尚未被塵世的復(fù)雜所浸染?？僧?dāng)你仔細(xì)看時，便能從那清澈的底色里，讀出一絲與年齡不甚相符的無奈。</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11）</span></p>